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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衡二話不說往里院走去,地上滴滴答答的血跡十分刺目,宋陵放下搗藥的手,一把扣住元衡的肩胛骨,果不其然他整條左臂都被扭斷了,手心還被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汩汩地流著血。
陛下傷得不輕,我先給您接個骨。
元衡卻好似并未聽見,扯開自己的手只蒙頭往里走,直到透過窗閣瞥見那熟悉的身影靠在軟塌上,心才算徹底放下了。
可是,他在做什么?
他在放,放血?
他走到謝云棲面前,看著國師手腕內側傷口殷紅地滴著血,怔怔然問:師尊,您在做什么。
謝云棲也不想這么圣母的,但是到現在開弓沒有回頭箭,只能將傷口扎好,忍著疼揉了揉他的小腦袋,說:聽話,喝了,最后一碗了。騙你牛血是是怕你覺得惡心。
轉念一想,其實牛血也挺惡心。
這一次,元衡通紅的眼眶,倏然就滴滴答答落下眼淚來。
謝云棲最看不得人哭,只能像哄孩子一樣把他撈進懷里,一下下拍著他的背,可是元衡哭得十分厲害,差點背過氣了。
你哭什么呀。
阿衡心疼您。
好不容易小徒弟情緒平復了,喝下那碗血。那一瞬間,謝云棲感到渾身的骨髓里都剝離了什么似的,由下至上每一寸骨血都顫栗起來。
粉碎仙元,剝離修為。
讓本就不咋牛逼的人設,雪上加霜。
師尊,師尊!
那份疼痛延伸到指尖,像是要把什么都碾碎。
太虛弱的他承受不住這份苦,直接撅了過去。
宋陵早有防備,穩穩將他接住,安置在床榻上。
他怎么了?他怎么了?!還沒回頭,元衡右手一下攥住了他的袖子追問,紅著眼牙齒都在打顫。
他沒事,就是太疼了。他為救你把自己的血和修為一并渡給了你。陛下元衡,你以后一定要好好保護他。菩提玄葉剝離體內是痛苦萬分的謝云棲他,他再也不是翻云覆雨的國師了,他已經是碎了仙元了。
宋陵像是有些唏噓,看著自己唯一的師兄,想到他偷盜藥草時的狂傲不羈的模樣,又看著他將血渡給徒弟時疼得直接暈死過去的睡容。心中百味雜陳。
你到底是什么樣的人,謝云棲。
國師一睡就是整整七日未能醒來。這七日,元衡也不上朝了,每時每刻都守在他身邊,時不時地就要落兩顆眼淚。
他沉在了一場接著一場的夢境里,卻夢過就忘。
只隱約記得,夢里是個仙霧繚繞的地方,誰扯著自己的如雪的衣袖,問:師尊,你不要我了嗎。
到了第八日清晨,謝云棲醒來的時候,眼角竟是濕的。他動了動手指,覺得全世界都變了。
整個身體沉重,疲乏,腹部還疼得不行。他還沒起身,一旁正在打盹的元衡就跟著醒了,急忙攙著他,師尊,您醒了?
嗯睡了八天,嗓子都全啞了。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因為我師尊本不必如此,元衡這樣的人不值得您
看著他啪嗒啪嗒地成了小哭包,謝云棲覺得十分頭疼。他啞著嗓子,說:可以先給我點水嗎。
小皇帝聞言,立刻抽抽噎噎地去倒了杯水給國師。
這水剛倒完,他剛喝兩口,又聽到自己小徒弟哽咽著:師尊為什么不放棄我呢,元衡本就是個福薄的人,死了又怎么了,現如今平白地拖累了
可以再給我點吃的嗎。國師又打斷了他。
小皇帝又抽抽噎噎地去把剛蒸好沒多久的饅頭拿了來,配著清淡的蔬菜粥。
師尊
可以先讓我吃完再哭嗎。
謝云棲吃了幾口,覺得胃里難受,本來想忍著,沒想到一下沒忍住,翻過身又全吐了出來。還濺到了元衡身上。
元衡登時面如死灰,他扶著謝云棲躺好,沒有叫人進來服侍,而是自己打了盆水來,把地上的污穢全都擦干凈,然后為他擦干凈手腳和臉。又去灶上煮了一鍋小米粥。
他知道謝云棲向來愛干凈,性子也如孔雀一般高傲,定然不愿意叫別人看到自己這副落魄的模樣。
這一次,他十分安靜,像是生怕吵到了謝云棲。
可是謝云棲還是睡了許久,再醒來天已經全黑了。他要元衡扶著,去外面走動走動順便小解一下。整個過程,元衡的臉都有些異樣的通紅。
過了一會,元衡說:師尊,若嫌這兒藥味重,我們回千機塔好不好。
話剛說出口,他又恨不能收回去。本來是為了讓看起來興致低迷的師尊能回到自己最喜歡的住所。可他忘了,謝云棲已經碎了仙元,成了徹底的凡人。
現在還受著傷。
他根本爬不上六七十丈的高塔。
嗯,回千機塔吧。沒想到謝云棲卻應了他,還說,為師現在爬不上去,阿衡,你能背我嗎。
徒弟如夜漆黑的瞳仁里映著那莞爾的面容。長發未曾高豎的師尊,少了幾分威嚴凌厲,多出些清寒懶散。
能,一千次,一萬次。阿衡都背您。
元衡不敢直接飛掠上去,他背著師尊,就像老師半年前領著他慢慢走一樣,一步一步往上走。走了小半個時辰,才走到塔頂。
他將謝云棲小心地放在靠窗的竹椅上,取來了外裳蓋在他身上,怕他被風吹得著涼了。
宋醫官說過,謝云棲再也不是以前的國師大人了。
都是因為自己。
從前的謝云棲比任何人都強大,他時而殘酷,時而溫柔。他手上沾染著鮮血,但那雙手,會溫暖地撫摸自己的頭,告訴自己,阿衡,只有你能成為我想要的明君。
閉上眼,過去的一幕幕在面前閃過。
帶著他爬山,在山巔告訴他,要知百姓疾苦的謝云棲。解下自己的衣衫,不肯讓自己承受半點風雪的謝云棲。在黑衣刺客手里保護著自己,張狂又恣意的謝云棲。
那樣的謝云棲,沒有了。
不知不覺,只剩最后幾階,黑靴踏上時,正巧晚風將二人青絲混雜纏繞著拂動,似青柳入湖,劃破原本的靜謐。
元衡看著謝云棲又因為過于疲憊,而不得不淺淺睡去的側臉。眼眶發著紅,可是這次,眼底卻迸射出許多從前從未有過的銳利光芒。
沒有關系。
此一生,阿衡一定會好好保護您。
謝云棲一場大病,躺了約有兩個多月才終于把傷給養好了。元衡身份不便,時常上下塔就穿著一身全黑的披風。把臉和身子全都罩住。
說來也怪。自從這菩提玄葉渡到了元衡身子里,元衡的身子輕便程度比過往的謝云棲有過之而無不及,短短半年便修至結丹期。
大概是元衡本就天資極好吧,現在想想,菩提玄葉金手指在手的謝云棲還是打不過大boss元離,怎么想都是謝云棲自己的資質實在太差了。
蹭蹭往上的不僅是修為,還有身高。
眼看著從前不到自己胸口的娃兒,兩年內竄到了齊耳高。
話說最近的元衡好像格外安靜,也沒有像之前一樣抽抽搭搭地就知道哭。好像變得沉默了不少。難道是覺得自己現在沒用了,就不肯認這個師尊了?
不,不可能。元衡不是這樣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