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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為川抬頭再望一眼長天大雨,雨中他曾和映雪兒手植滿園芭蕉,唱喝古人那句“為何多事種芭蕉,日也瀟瀟,夜也瀟瀟”,她不諳詩詞,卻也懂伶牙俐齒地學道,“感君心緒太無聊,既種芭蕉,又怨芭蕉。”
綠意盎然的芭蕉林下,她清衣回首顧,陪他的蕭聲到天明,所謂神仙眷侶,他不曾期盼得比這更多。
可是她死了,林子也灰敗了,像蕉葉黃去,頹成了滿地傷心。
他的風月劍,從此改了,不如叫傷心劍。
巍巍劍氣,寒霜覆枝,他迅疾飛身劍斬去,謝崇退步三尺,撥袍衣扎馬步,橫劍一撩,壯年英豪,卻也抵不住膝上一軟,半跪在地,勉強抗住,極力一劍反掙,才逼退顧為川往后退了幾步。只趁這幾步,謝崇英雄劍已連綿掃來,劍光織網,謝家劍法溫煦,英雄本長情,但仍掩不住豪氣干云,正氣如光。
可是這正氣終究弱了幾分,劍意藏不住心虛,謝崇終究不是為天下生死以,為武林公道計,他只是為了他那寵壞了的明珠,高手過招,差之毫厘!顧為川長劍之勢逆起,卻已視生死度外,悲憤加諸來,仿佛孤星凌日,光耀九洲!
謝崇眼中一霎有驚楚,他已知此劍一落,他再無英雄可稱,可他臨死前仍放不下謝府威名,還有謝府滿門子弟又該何去何從?
正這時,不知從何處來的一把冷劍,刺破雨勢,飛擲而來,與顧為川的劍寸寸撩擊,摩擦出火星飛溢,顧為川劍勢被擋,謝崇卻余劍未了,一下就劃破了顧為川左臂,血如泉涌,連掌震痛,顧為川緊緊咬住了牙關。
只見雨中自謝府層層大門來,忽然趕來一隊人馬,當頭那位四五十歲年紀,著一身紫衣長袍,溫和笑道:
“謝兄、世侄,本來我南宮平是要去蜀中拜會關大俠,可是一聽聞你倆在此論劍,我連飯也不曾吃就趕了過來要見識一番!你們怎么不說話,這是什么待客之道呀?”
謝飛見是姑蘇南宮府家主紫衣侯親自前來勸架,忙道:“紫衣侯大駕光臨,大哥,為川,我們久居洛陽,是不是該一盡地主之誼?”
謝崇一時臉上緩和,故作親和道:“世侄,劍也比了,你也受了傷,咱們點到為止,同紫衣候好好敘敘舊。”
顧為川牙關愈緊,右手握劍握得青筋隱現,道:
“我心意已決,即便南宮世叔來勸,也是一樣的。”
紫衣侯南宮平嘆口氣,道:
“世侄,你又何必如此?實話告予你知,你的妻子連映雪并沒有葬身火海,小兒南宮瑜將她救下了,這會她當在姑蘇,你該放下劍與她相聚。”
“我如何信你?”顧為川目光中雖有驚喜,可執拗起來連南宮平也不知如何相勸,謝家那些年輕氣盛的子弟們,一見顧為川受傷,加之有紫衣侯人馬相助,忍耐不住同門身死的悲憤,不知是誰起了頭,齊齊圍將上來,劍光漫天攏向了顧為川。
顧為川不由冷嘲道:“好!伺機而動,不愧是名門子弟!”
他長劍飛掃,疾勢狂暴,如吞云嘯海的蛟龍,斬殺無數子弟飛濺了烈血!
謝崇怎么會眼見自家子弟魂斷長劍,再不管什么以多欺寡,英雄劍尋隙殺來,只那么一霎風云變色,英雄劍當胸貫過顧為川,一霎血染單衣,顧為川氣力衰竭,半跪在英雄劍下。他望向那劍身上肆意流淌著他的鮮血,是映雪兒最喜歡的大紅色,若她也能瞧見,會不會忍不住要贊嘆這樣好看的顏色。
晃眼的血紅色忽而隨著一抹紅綃從天下樓高處烏瓦凌空飄搖而下,他心尖上的人兒,一手長劍掃過四圍的魑魅,迭退了一眾所謂的名門,那劍光嘯雨,排山倒海。
她的柔荑撐起一把紅紙骨傘,緩步朝他走近了,為他穩穩地擋住了漫天的風雨。近在咫尺的她低頭望向他,唇邊的笑意是同生共死的約定,溫柔而懊惱地問道:
“我是不是又回來晚了?”
就像那無數個窯洞里時光,她忙活著直到天黑了才趕回來時說的頭一句話。
“還好。”他強撐著,抬起頭回報她淡淡一笑。
漫漫冷雨中,天地滄涼間,似乎只有他和她相視的那一笑,輕而易舉泯去了所有過往的恩怨。
作者有話要說: 芭蕉語并不古,本文時空錯亂了,氣氛是關鍵,管它上下五千年,作者取片芭蕉葉覆身,擋觀眾噴。
這種激動人心的場景,寫得好累啊,有沒有什么獎勵?
☆、極九詛咒
水云寒天,順靜流而下的一葉扁舟窸窸窣窣拂過漫無邊際的蘆葦叢,仰頭望去,一線絕壁幽谷中只有比人還高的蘆葦,時不時驚起的白鳥成陣,“撲楞楞”振動翅膀,襯出荒無人煙的靜謐,過了許久,從綿綿蘆花風景里聽來依約笛聲,連映雪看一眼枕在自己膝上的顧為川,他臉色慘白,雙唇亦慘白,她低下頭去輕聲地安慰道:
“多情谷,蘆葦蕩,我們很快就要到百草山莊了……凌三公子的笛聲是不是很好聽?”
顧為川疲乏地閉著眼睛,手指輕輕撫過連映雪的臉龐,極愛憐般像是要撫平她微擰的愁眉,她握住他的手,強作笑顏道:
“百草山莊隱世而居,醫道卻世代名震武林,雖然莊主凌天元有些怪癖,但他的醫術有回天之力,再加上他同我雪劍門有些交情,我開口,他一定會將你治愈,等你好了,我就陪你回窯洞住著,每天到鎮上賣大紅布料……小葉茜草,多蔓絳草,我的手可比從前巧多了,等我染好了新布,你用你的風月劍給我裁衣服怎么樣?”
連映雪說些癡話,一句得意一句嬌俏,一時歡喜一時悵惘,顧為川沒有氣力,卻握著連映雪的手,好像是對她的巧手無言的贊許。
連映雪禁不住清悲,抬頭放眼去,悄然的多情谷白霧漸沉,霧茫茫里望不清層層來路,亦望不清此去何年何昔。
她靜靜地聽那清秋笛聲,愈發愴然,愈發近了。
只聽船頭觸岸的一聲悶響,凝霜白露中,一展素白衣角,一支紅絡青玉笛遞將過來,是年輕男子的聲音道:
“原來是你!真是稀客!可惜你來得真不是時候!”
凌三公子看見連映雪身畔的顧為川,道:“他是誰?白無恤呢?”
從前,老門主曾帶她和白無恤來過幾遭百草山莊,尤其白無恤研習醫道,所以同百草山莊凌家一門志同道合,關系自然也好過三分,難得他那冷清的性子會受凌家這么群孤僻之人的喜愛,緣份一事,難以道明。
“問那么多做什么?你們凌家不是治病不認人,只憑高興的么?”
那凌三公子一笑,道:“你這么說可就惹我不高興了,本來他還有三分救,現在我們凌家可不管他啦。”
“你偷我那幾株外間沒有的異種梅花拿去入藥時,可是一點都不客氣,這會怎么翻臉就不認人了?”
連映雪心上焦急,卻還得陪這位喜怒無常的凌三公子多費口舌,幸好這三公子還算識相,無奈道:
“怕了你了,只是你今日踏進我百草山莊,可不要后悔?”
他的口吻慎重極了,竟不像是說玩笑話。
山谷半坡,霧轉輕薄,藥圃漫野,圃中奇花異草生姿,想必當年只因多情谷的氣侯最宜風物,百草山莊才會建于此谷。可往日這藥圃有無數侍弄之人,這會山下籬外卻半個人影也見不著,冷清清蕭寂寂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