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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聊以彈琴助甘兄的酒興罷了，”說著南宮瑜向隨侍弟子道：“取琴來。”

原是這南宮瑜嗜琴如命，故府中小侍常有替他負(fù)琴的，南宮瑜解開裹琴的嵌羽青錦囊，取出梅花斷紋云尾式樣的古琴置于膝上，手指撫過琴弦笑道：“這琴原不是我的，幸虧顧為川娶了個(gè)不識(shí)風(fēng)雅的妻子，不然這洛陽顧府的傳家之寶怎么能流落市井，最后碾轉(zhuǎn)落到我手上呢。”

甘賢聽了這句，看眼那琴，再看眼一直倚著壁崖默然而坐的連映雪，調(diào)笑道：“原來這琴就是天下聞名的云和？”

“正是。”南宮瑜指尖過弦滑音，微微瞇起眼，享受這不可多得的音色，道：“原先我曾用三千兩黃金要買下這云和，可顧為川不為所動(dòng)，原以為我此生都不能擁有此琴，誰料皇天不負(fù)有心人，終于還是讓我得了，說來，我還真得好好謝謝顧夫人。”

連映雪笑意融融地看著這南宮瑜，道：“是么？云和雖好，但我有琴名遺音，不知南宮公子以為孰高孰低？”

“遺音，莫非是大圣遺音琴？”南宮瑜眼中閃過光亮，語氣中已掩不住驚喜，連映雪道：“正是，如果我拿遺音琴跟公子換云和，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甘賢聽了這句，已知映雪兒瘋魔了，勸道：“遺音琴是老門主遺物，映雪兒切莫沖動(dòng)。”

連映雪卻不是慣會(huì)聽勸的，她定定看著南宮瑜，南宮瑜不加考慮，道：“若真是遺音琴，我寧愿用云和外加五千兩黃金來換。”

“一言為定。”連映雪心下滿意，又倚壁瞇上了眼，這暖暖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甘賢看她這般一意孤行，只能由了她去，心上卻無奈地想：“映雪兒你怎能如此任意妄為，也罷也罷，若不是這等秉性，我又怎么會(huì)引你為知己呢？”

南宮瑜一等聰明人，看出些端倪，問道：“門主如此看重云和，莫非是看重這琴的主人顧公子？在下也曾聽聞?lì)櫡蛉伺c門主同名同姓，不知門主是否與顧夫人有些淵源？”

連映雪淡淡地隔著火堆瞥了南宮瑜一眼，仿佛渾不在意道：“至大淵源不過同名同姓，倒是南宮府久居中原，耳目眾多，可曉得這離家出走的顧夫人下落何方？”

連映雪將話頭輕描淡寫地轉(zhuǎn)回了，南宮瑜笑道：“這話聽來耳熟，好似顧為川問過一模一樣的，”他又搖搖頭，道：“按理說這顧夫人只要在生，怎么也會(huì)有人認(rèn)得她的蹤跡，可是我南宮府確實(shí)無人見過顧夫人，難不成……”

南宮瑜敏如狡狐，忽而道：“難不成，顧夫人像門主一般，隱居這茫茫雪域，所以才半點(diǎn)消息也無？”

甘賢看這南宮瑜越問越發(fā)近了，不由攔話道：“南宮兄說笑了，我雪劍門門主自幼在雪域長(zhǎng)大，從不曾踏出雪域一步，更何況我也曾聽聞這顧夫人是個(gè)貌丑的悍婦，與艷麗無雙、嫻良無雙的映雪兒作一處兒，簡(jiǎn)直無法比較。”

連映雪聽了這句，不由輕笑，繡云紋掐金雁的素鞋勾起腳邊的一個(gè)小酒壇，鞋尖輕輕一挑，將酒壺拋到了甘賢的懷中，嗔道：“拿我打趣的話倒是越發(fā)順口了？不如飲你的美酒。”連映雪這剎那妖嬈的風(fēng)情，甘賢甘之如飴，雪劍門眾弟子不由得哄然大笑起來，甘賢笑著啟開酒，大飲一口，戲歌道：“相思情人怨，相思夜遙遙，相思淚輕灑，相思酒難消。”

南宮瑜細(xì)細(xì)聽了，道：“這俗歌唱得好，倒令我想起歌舞雙絕的嫻兒姑娘來，憶起她還在江南做名妓時(shí)，我倒常能看看她的輕歌曼舞，當(dāng)真令人心搖，只是沒想到雪域重逢，原以為還有幸在碧湖宮聽她一支歌一闕舞，沒想到，轉(zhuǎn)眼伊就香消玉殞了。”

南宮瑜悵悵的語調(diào)，索然無味地奏一段流麗的琴音，裊裊余響，仿佛哀念，甘賢不由問道：“原來南宮兄早識(shí)得嫻兒姑娘，南宮兄可曉得她怎么就當(dāng)了沈三爺?shù)逆夷兀俊?

南宮瑜冷哼一聲，道：“沈三爺?shù)闹蹲由驖u鴻，倒是個(gè)會(huì)鉆營的厲害人物，從漢中千里迢迢來我江南尋名匠起樓，頭一個(gè)看上鄒甫，曉得鄒甫原是與我南宮府有些交情的，怕他不答應(yīng)，見他又是寡居，就刻意用美人計(jì)拉攏，只是當(dāng)晚鄒甫就死了，沈漸鴻雖給嫻兒姑娘贖了身，美人計(jì)卻派不上用場(chǎng)了，大概他也不想白白浪費(fèi)銀子，便又將嫻兒姑娘帶回了漢中，這才做了沈三爺?shù)逆伊T。”

“原還有這么一段故事。”甘賢應(yīng)著，連映雪也悉數(shù)聽了，淡淡道：“莫非南宮公子不曉得，這沈漸鴻已經(jīng)自盡了？”

“是么？”南宮瑜淡淡的，半點(diǎn)吃驚也無，好像不屑于此人的死，又好像早知道他必死一般。

連映雪與甘賢相視一眼，再要問，那南宮瑜已閉口不談，撥弄琴音，原是霧里挑一盞暈黃的燈一般的閑散清調(diào)，漸漸霧散，一幅清流飛下，泉水錚鳴，水光中一霎仿佛叢花一應(yīng)綻放，引飛蝶細(xì)舞，染出滿谷的春/色姹紫嫣紅、目不暇接。

這春/色外，是勁風(fēng)大雪，從陰沉沉的天際扯絮般漫無邊際地落下，靜悄悄的，只有火光嗶嗶剝剝，還有這似真亦幻的琴音，不可觸不可捉，只有沉沉的冥想。

眾人皆這樣默默等著風(fēng)雪停些，身上也暖和些，便整備馬匹，數(shù)點(diǎn)獵物，縱馳而返。

而有兩位將馬一直騎到遺音閣外，甘賢縱身下了馬，又扶著連映雪下了馬，映雪兒一路解開鶴麾系帶，進(jìn)外門道：“這閣里怎么這樣靜。”等邁進(jìn)正堂門來，恰聽見一聲金鈴落地的脆響，一頭系著彩線的圓圓鈴鐺骨碌滾到連映雪的鞋邊，她細(xì)細(xì)一看，正看見角落邊四柱檀香根上綁著彩繩金鈴，剛過的一柱香燃斷了繩子，所以鈴鐺滾了下來。

白無恤當(dāng)中不怒自威地坐著，喝著茶正候著，一旁的藥童垂手侍立，另一旁光珠二婢面有惶恐，滿室都是不敢言語。甘賢見這架勢(shì)，只好笑容滿面道：“白藥師，你怎么連金鈴更刻都用上了？難不成是在等人？”

白無恤放下茶碗，道：“閑來無事也是無事，你倆去哪了？”

“我們查案子去了，”甘賢臉皮厚起來，果然無敵，半點(diǎn)也不慚愧道：“我們從南宮府的公子那打探到，這嫻兒姑娘原來是沈漸鴻打算對(duì)鄒甫施的美人計(jì)，誰料這個(gè)鄒甫無福消受，所以才送進(jìn)沈家作了妾。”

“原來如此，還有呢？”白無恤低著頭摩裟手上的佛珠串，甘賢一時(shí)語澀，連映雪卻極不賞臉道：“我累了，光兒珠兒，陪我回房更衣。”

光珠二婢聽得這句如蒙大赦，白無恤并無不可，只是道：“你倒還記得她兩個(gè)，我以為你不記得了。”

連映雪心上生恨，惱道：“怎么？你又要拿她倆生事？”

映雪兒這話聽得白無恤涼涼的，他卻忍耐道：“四府的稿紙已送來過目，在你房里，你看看，揀一個(gè)中意的。”

連映雪輕輕嗯了一聲，回房去了，光兒珠兒匆匆跟在后頭，一起出了正廳。

回了房，連映雪揀起案上一沓的稿紙，也沒細(xì)看，就挑了南宮府留著，低頭對(duì)珠兒道：“你去南宮府落榻處取云和來，南宮瑜若問你要遺音琴，你就問他十支雪參可抵得上那琴？”

珠兒聽命，連映雪又叮囑了一句道：“不要讓旁人曉得。”

珠兒應(yīng)是，出門去了。

這番獵狐，連映雪汗?jié)瘢瑖诠鈨喝坷镏皇Ｋ蝗耍龗鹎啻蔁衾锏囊姑髦椋e高了細(xì)細(xì)瞧著，那珠似乎帶點(diǎn)淚滴，原是個(gè)傷心珠子，她想起那回她把云和琴換了吃食，被顧為川曉得，氣得他臉色都變了，可他最后只罰她向顧氏祖宗牌位跪了一夜，這一夜還是他陪著跪的，她那時(shí)滿心不甘不愿，看他跪得筆直，姿勢(shì)正挺，心底暗暗罵他真是個(gè)迂腐的人，不就是把破琴么？何必小題大作？

如今想來，竟也算是件趣事。

作者有話要說：　　收到一張霸王票，感覺還是很不錯(cuò)的呦，3q~~

☆、風(fēng)雪殘雷

沐浴更衣，連映雪換了件家常衣裳，青絲松散，臥在榻上靜靜補(bǔ)著覺。

稍時(shí)，藥童魑兒來傳白無恤的話，隔著門道：“門主，主人請(qǐng)您去沈三爺下榻處走一趟。”

“所為何事？”連映雪曉得這白無恤興許是怕見了她爭(zhēng)執(zhí)，所以才委婉遣了藥童來了。

“主人本要去查看嫻兒姑娘還有沈漸鴻的住處，可沈府的人不讓，說是女眷之所，雪劍門也得派個(gè)女人來查，不然成何體統(tǒng)？”魑兒一五一十地說清了，連映雪聽了不由輕輕一笑，道：“他那樣的糙人，還有體統(tǒng)？”

“小的想這沈三爺是故意阻撓，正好讓我們雪劍門查不成案子。”魑兒話中有話，連映雪起了身，搖搖手讓光兒開了門，請(qǐng)他進(jìn)來。魑兒立在連映雪跟前，低眉順目的，連映雪微微一笑，問道：

“你倒有自己的見解，不妨說來聽聽？”

“小的不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