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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一家子人都回來了,時青茂已經做好了晚飯,擺在餐桌上。見孩子們心情尚可,他也鄭重地說出了他的決定:“今天,我和樂團的人聯系了,那些老朋友們也在找我,我們打算去帝都,開一次音樂演奏會。”他的臉上,洋溢著光彩。
兒媳婦兒聽了,夾筷子的手一頓,皺起眉頭:“爸,您說去帝都,是打算這段時間都不回家嗎?鵬鵬這段時間要中考,我和他爸還要倒三班,孩子誰來照看?你這樣不負責任,這么關鍵的當口兒,讓我們怎么辦?”
時青茂頓了一下,面對兒媳把孫子抬出來,也有點虛:“我就去去,開完了,就回來。”
兒媳婦兒把筷子重重往碗上一拍:“誰知道什么時候搞完是個頭兒啊?您說您年紀也大了,七老八十的,還去跟著湊這個熱鬧干什么?再說了,萬一劇組里出什么意外呢,到時候怎么扯?”
時青茂不說話了,放下筷子沉默,然后嘆氣。他的兒子沒有說話,一頓飯的氣氛,瞬間僵硬至極。
電話這頭,許佳倩根據這個老人在電話里所報的地址,通知了水兵,恰好她們就在附近的城市。
水兵喜上眉梢,不過當順著電話撥回去的時候,卻是一個中年女人接了起來,脾氣暴躁地摔了電話:“打錯了!”
水兵再打過去時,電話線已經被拔掉了。
然而許佳倩傳遞的信息,是再三確認過的,不可能有誤,于是她跟何潤萱商量了一下,兩個人還是決定,直接登門拜訪,有什么誤會當面可以解除。
時青茂家里住的是一片老式居民樓,外面沒有貼瓷,一打眼望過去灰撲撲的。抓著冰冷的鐵管扶手,沿著水泥路的臺階上樓,兩邊墻上還用各色粉筆畫了涂鴉,可見這家生活狀況不太好。
兩人站在門前,輕輕叩了叩門,一陣腳步聲響起,須臾后,一個婦女打開內門,隔著防盜門的鐵欄,不客氣地問道:“你們誰啊?!”
下一刻,她看到何潤萱漂亮,水兵氣勢十足,后面竟然還帶了個人,扛著個攝像機,她的氣焰也不由弱了幾分。
她心里暗自嘀咕,怎么電視臺做節目,做到她家這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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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兵隔著門,客氣問道:“請問這是時青茂的家嗎?”
女人警惕地上下打量著她們:“你們是誰?有什么事?”
聽到這里,何潤萱基本上確認了,這里就是時青茂的家,但這個女人不歡迎她們。水兵正要開口說明來意,她阻止了水兵,自己上前說道:“我們是來談合作的,有報酬。”
對這種態度不好的人,三句話說不到對方想要的,就會被趕客,所以她言簡意賅說重點。
何潤萱開門見山亮出錢,那個女人的態度便有些松動,猶豫了一下,水兵笑道:“您是在擔心什么呢,這里是您的家。”
女人想了想,就把人迎了進來,進去喊她老公:“死氣!有人找你爸,說是要合作,有報酬。”
客廳里,何潤萱和水兵坐在沙發上,何潤萱一側頭發挽在耳后,只畫淡妝,氣質驚艷;水兵穿著鉚釘高跟,一側碎鉆耳釘,手隨意的揣在兜里,卻令人生出過目難忘之感。
一旁則是一臺巨大的攝像機,六柱三腳架,這么一看頗鎮場,兒子兒媳都不約而同地整了整衣服,又理了理頭發,那女人干脆跑進衛生間里,給頭發上噴了點摩絲。
梳頭的間隙,她忽然想起何潤萱有點眼熟……哪里眼熟來著?忽然靈犀一動,翻了翻兒子放在廁所里的電影周刊,都是去年的舊雜志了,果不其然,內頁封皮就是這個女孩,下面有《逝水》電影處女作的介紹。是個開始有點名氣的小演員。
演員啊,片酬那么高,來合作應該是有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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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青茂正在屋里守著孫子寫作業,聽到外面的動靜,跟著兒子兒媳,走出了屋。
看到了眼前三個年輕人時,時青茂的心情莫名雀躍,又難掩復雜,直到何潤萱從包里掏出一張復印過的名單,還有影印的合照,遞到他面前。
老人原本還比較平靜,看到名單上熟悉的字跡時,手就顫抖了,整個人激動了起來。
“是,是,這個就是我們當年的彩排現場,你們現在條件好啊,這個是我們那時候,爭取下來的最好的場地了。你看,哎呀,這個人,他當時很有意思的,叫曾華庭來著,你吹笛子的時候,他就總在旁邊說笑話,害得你都吹不好,想打他……”
一說到當年的樂團,時青茂的眼睛都亮了,話匣子也打開,指著每個人,滔滔不絕地回憶,一邊揉了揉眼睛。
攝像機趕緊推拉鏡頭,跟著照片,把這回憶的一幕記下來。
時青茂的兒子怔然看著這一切,他的父親,臉上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光彩,這不同于自己結婚、孫子出生的時候的喜悅,而是另外一種……混雜著感懷與思念的欣喜。
何潤萱說了幫他們完成演出,請他們配合拍攝的想法,時青茂毫不猶豫地就同意了:“沒問題沒問題,只要能配合,我都可以。能完成這個,我到走的時候,都可以好好閉上眼了……”
沒想到還算順利,何潤萱露出微笑,看了他的兒媳一眼,深知這人不好打發:“那至于片酬……”
“不要!你們幫我圓了這個念頭,我謝謝還來不及,怎么還好要你們的錢!”老人思想很是質樸,連連推拒。
時青茂的兒媳在一旁聽著,臉色變了,忍不住提醒了一句:“爸!”她聽說拍電影就算跑個龍套,都有個萬把塊的收入,他怎么說不要就不要呢!對方還是個“攀女郎”,能差了錢嗎?
何潤萱朝她投過了一瞥。莫名的,對著這兩個女神,時青茂的兒媳婦不敢太撒潑,快五十歲的人了,在她們兩個小輩面前,隱隱壓著怒氣。
主要是水兵剛進門那會兒,有點嚇到了她。水兵坐下時,單手把沙發往前一挪——他們家用的是舊式木頭沙發,十足的重,水兵竟然單手就可以拖動,足見其力氣有多大!人在武力面前,都要選擇低頭。
她心有不甘地看了老公一眼,誰知道老公也垂著頭,從頭到尾不說話。想到這里好歹是她的家,錢不能不要,她站起來嚷嚷開了:“哪兒能這樣子,找人拍電影不給錢啊,《今日說法》不還說肖像權嗎?我們把人給你們劇組,中間有個傷了病了的怎么辦,誰負責醫療費?這些要扯清楚!”
時青茂急了,反過頭呵斥,她不依不饒,頭發一甩,指著大門:“你們是電視臺的也不能不講理,不信我們出去找人評評理去,這年頭,找人幫忙拍個照片還得給錢呢,鏟個草也得給個百兒八十的吧。”
見她壓根連電視臺和劇組都分不清楚,何潤萱也不想爭論什么,影響自己形象。反正工作室有錢,拍不起大制作,小投資的紀錄片電影還是給得起。
她也不提醒,任對方的貪婪丑態,就這樣暴露在攝像機里。淡聲微笑道:“錢,自然是要給的,你不用擔心吃虧。不過,協議也要簽明白,這個錢包含了——我們在您家拍攝的一切素材,以及之后為時青茂老人拍的素材,都是合法。”
兒媳婦兒想了想,就是家里被拍一下,也不吃什么虧,反而能拿錢,拍戲果然是好營生,怪不得現在的男孩兒女孩兒都去當演員。聽到給錢她就同意了:“你給開價,低于三萬沒商量。”
她琢磨著報了自己底線,不敢開價過高,也不甘心喊得低。何潤萱唇角彎起:“沒問題,我們是正規劇組,尊重這些意愿。”
見她答應得爽快,時家兒媳頓時后悔沒有要的更高。可是話已出口,這也晚了。她左思右想,又覺得不甘心,自己要價低被坑了。她又追加道:“你這協議里得加上一條,要是老人家在你們劇組傷了病了死了,你們劇組要賠!”
“那我死在家里,你們怎么就不說誰賠了?合著死在外面,給你們賺錢的機會了,是吧?”時青茂一聽,心里極端憤怒,為這世態炎涼,手都有些顫抖。
“不管你們怎么盯著這點錢,反正,我會和劇組簽免責聲明,這條命是我的,我人生一輩子,為了養兒養女,沒有隨心意做過什么,現在這把年紀,不知道還能看到幾天太陽,我就只是想,完成一個心愿而已!死了活了的,跟你沒有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