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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開!”少年被它的目光刺痛,慌張地揮手。“我不是警告過你,不要再出現嗎!”
低位復制體緩緩地對他搖頭。
“你想要什么,告訴我。”少年仿佛看見自己的倒影,暗自心急。“我會為你辦到。然后永遠離開這里”
不知不覺中,他的言行已經浸透了憂憂乖張的風格。
低位體仍然搖頭。
“看到了嗎,沒有人能違抗他。”少年自言自語。“連我都不能,你又能在這里做什么呢?”
低位體拾起一塊餐巾,為少年擦拭臉頰。他的動作非常專心,仿佛不是在一個魔窟,而是一個重要的實習試工。
“你究竟是怎么避開……”
少年情緒被安撫了,立刻想起憂憂清理臥底的事。但他沒有說完,就被餐巾不經意地捂住了嘴。
低位體低頭,面具后的電碼開始閃爍。這是非常古老的編碼方式。
【你還不想死。】
“我,我……”面對這一雙平靜的眼,少年感到一陣心虛。“我不知……”
【活下去。】
少年在那個廣闊的書房徘徊。
書架間的肖像們,靜默地注視著他。
憂憂不在。他不覺松了口氣,在房間內踱步。離開餐廳的時候,少年偷偷藏了一把餐刀在手里。
他的目光被書桌虛掩的日記本吸引了。憂憂日常十分講究,這日記卻放得隨意,似乎是匆匆之間未來得及收拾,才遺下的。
日記本是一種古老的皮面抄,和其他華貴或先進的陳設格格不入。但他卻有印象,應該是在小舒的紀念館中見過。那是小舒曾用過日記本的同款。后來憂憂買下了整個產品線,以免絕版。
小舒并不記完整的日記,那個天才只記錄一些零碎的字詞,和醒來的日期。
隨著日期間隔的拉大,可以推測他下一次醒來的時間。或者是,再也不會醒來的時間。
而這一本,又是什么呢?少年粗粗瀏覽書脊,只看到用大小寫字母和羅馬數字的編號。隨手拿出一本翻開。
里面的內容觸目驚心。
【亞種編號:BaⅡ型
少年體·普通型·Ⅱ式
出廠資格:通過
表達特征:天真依賴型;該大類情感豐富細膩,同類型下有Ⅰ、Ⅱ、Ⅲ、Ⅳ等等分支,意識排斥相對較低,復制基數龐大,實驗數據較豐富。
人格塑性難度:適中
之后則是對復制體各項詳細數據,也和自己一一對應。除了基礎檔案,硬面抄里還有各種詳細的人物行為模式記錄,以及各類有效的應對方式。從編號來看,至少有上百個復制體參加了實驗,按照能力,個性和舒表達濃度等等項目排列,記錄在案。
每一種性格都有應對的策略……甚至連兩人激情時刻的動作反饋,敏感點和時間,都被一絲不茍地量化,如同生物實驗一樣客觀冷靜。每一個分支選項,一顰一笑,都和他這些日子的經歷吻合。
少年從程式化的手冊里,絕望地看到了自己短暫的一生。
譬如對待少年舒要有耐心,前期更容易獲得信任。
譬如少年舒感情豐富,稍加試探就會死心塌地。什么條件會高潮,釋放如何體貼,動作的力度,微笑的角度……他所有的喜好都有跡可循,全部是預設。
難怪那幽艷的主人對他忽冷忽熱。其實了解他根本不需要費力,一切不過是重復的流程罷了。
那完美無瑕的大天使長,讓他予取予求的末日主人,一切令他心旌搖蕩的舉動,竟然全部是安排好的選項。最可怕的是,從這本日記一絲不茍的分類里,看不出筆者任何心情上的波動。他們復制體,統統是他打分的工具。
少年渾身脫離般倒在了地上。
他捧出一整顆心給人任意涂抹擺布,到頭來,只是徹頭徹尾的游戲。
這動靜終于引來了此處的主人。
“小舒,你怎么了?”
青年瞥到散落的日記本,立刻了然。
“你……你……”少年已經沒有淚水。愛恨都在他體內堙滅。“你連一點幻想的余地都不給我……你……你簡直就是個魔鬼!!魔鬼!!”
他委頓在地,捶打著青年的腿。
青年一言不發,耐心欣賞他的絕望。“是啊,我是魔鬼,這不是你早就知道的事情嗎?”
憂憂將他從地上扶起來,依然完美模樣。
是啊,類似的劇情,不知道被他重復演練了多少次。少年絕望地想。自己全情投入,卻不過是在陪人玩角色扮演游戲。
“你大病初愈,別生氣。”
“別碰我!”憂憂越是體貼,少年越感到惡心,用力推開他。仿佛有一股冷冽的火焰在心中燃燒。“你……根本就沒有心,你根本就是沒有心的魔鬼!”少年顫抖地指著他。“呵呵,假的,全部都是假的,連你的關愛都是偽裝出來的,其實你對我根本一點感覺都沒有!”
憂憂矜持地拉了下綴著皺邊的袖口,也不否認。“你的精神,看起來還不錯。”
那些體貼的瞬間,忘我的歡愉,到頭來竟只有自己一人在參與。那男人始終冷眼看著他的沉淪,作為漫長生命的余興節目,用以懷念一個逝去的幽靈。
經過漫長的歲月,他對愛恨,對一切情感,都失去了感覺。
“呵呵呵……”少年喘息著看著對方逐漸變紅的眼眸。“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只是借著我們這些復制體,表演對那個人的感情吧!只有通過這種表演,你才能回憶‘活著’的感覺。所以發個瘋對你來說根本不算什么。在那個記憶墳地里,你會哭會笑,甚至相信他還活著,是不是比呆這個麻木的地方好多了?”
“小舒。”聽到實情,青年臉色最后的表情也褪去了,終于和他空洞的內在同步。“你燒糊涂了。”
“別過來!”少年將手中的硬面抄向他用力丟去。“你到底把人心當什么?我讓你踐踏我的心,是相信你有不朽的愛,所以一退再退,無限忍讓。可到頭來,你竟然連愛也是虛假的。你可以不在乎我的愛,但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這樣輕賤自己的愛呢?”
少年低頭,嗚咽地抽泣了起來。
美青年并未被他動情的控訴產生任何波動。一切反應,一切應對,對于體質特化過的他來說,都不過是可控的流程。
如今既然已經戳破,就像搭好的舞臺穿幫,繼續表演的興致也不復從前。
他心中十分清楚,不論如何如溺水之人般拼命緊抓舊物,他的記憶都在一天天模糊。即使復制了無數個體朝夕相對,這書房中無數的肖像,都在一日日變得陌生。
是啊,你的目的就要達到了。美青年恍惚地想。等我忘記了你,再也沒有人能打擾你的長眠。
你總是算無遺策。
“憂憂……”少年擦拭眼淚。“我不要你對我這么好。我只求你能睜開眼看看我。你不愛我也沒有關系……求你看清一點,到底是誰站在你面前!”他指著書房中無數的肖像說。“看看清楚,我不是他。我們其實一點都不像。小舒早就死了,他不會回來了!”
青年眼瞳瞬間緊縮。
“閉嘴!”他用前所未有的陰鷙低吼。“他沒有死!他是舒,舒不會死……”
少年的脖頸忽然被緊緊扣住了。直到提及那個人的死訊,憂憂仿佛才從空洞中煥發出一絲情緒。
“憤……怒嗎?”少年也伸手,覆上了青年痙攣般的雙手。“那就……憤怒吧!就在這里殺死我,也好過你虛假的擁抱!我不要到一生都活在你的劇本里。”
少年閉眼。
真可悲啊。餐刀正貼著他的胸口。可看到那人的樣子,他仍然沒有拔出刀的心氣。
他也十分歉疚。曾有人要他活下去。但是他做不到。他這一生,都被用來愛和被愛,再沒有其他可能。
“快點,殺死我吧。”都到了這個地步,他仍然為這個人心痛。“我恨你……”
【……我知道,你一直恨我。】
“……”憂憂眼中的血色逐漸褪去。這句違心的恨,觸發了當年訣別的痛苦。對永眠的舒而言,“我恨你”恰恰是他臨終從任性兄長那里,得到的最后一句話。
在日后無數的日夜里,憂憂原因用所擁有的一切為代價,去修改那句本該是挽留的報復。
因為舒根本聽不懂諷刺。不論他說什么,舒只會相信。
憂憂松開了手,怔怔地看著求死的少年。“對不起。”他仿佛在體會另一個人的心情。低聲道。“一定是我做錯了什么,一定是我做錯了什么,你才寧可在我眼前求死,也要離開我……”
風拂起靜默的肖像們,仿佛一面面舞動的白帆。為這一句遲到了百年的彌補。
“反正你……不論如何和我約定,都是要離開的。”
少年心弦一顫。
與往日的情話相比,這次青年說得平淡,卻帶著一絲真實的痛楚。這是困擾了他百年的心結。
“不……”少年握住他的手。“只有你先放棄我。我是下決心陪你去地獄的……憂憂,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重新……開始?”
風滑過那邊歪倒的日記本,冰冷的紙頁嘩嘩響動。
“燒了它。”少年展開雙臂,猶如青春的愛神,攏住男子的脖頸。“這種死物根本配不上你。你理應享有真正的愛。哪怕那愛里盡是痛苦和不足,也好過虛假的安慰。”
男子沒有動作,也沒有阻止。任由少年貼上側臉。
“……因為啊,我就是這樣愛你的。”
少年吻上對方優美而冰涼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