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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又下起雨。整座北京城都陷落在蒼茫之中,落地窗上的水珠映著對面高樓的霓虹,迷離一片。
半杯威士忌,一支煙,越想沉醉卻越清醒。輕柔的女聲自茶幾上的手機傳來,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對我來說,愛情是什么?我覺得,不是一時間的意亂情迷,不是單純想要得到、占有,或者被需要。而是你對一個人的喜歡,讓你一個瞬間接著一個瞬間,一天接著一天,你的內心、意志、行為都在發生變化。區別在于,那是正面還是負面的變化。對我來說,我喜歡著一個人,他讓我成長,讓我變得更好。
——你們在一起了嗎?
——我覺得,他一直在我身邊。
他沒有告訴她,他偷偷聽過她的音頻節目。在深夜里,一遍一遍,聽她的聲音,仿佛吸毒,上了癮,失了心。每次聽完,把記錄刪得干干凈凈,再聽,再刪,反反復復,直到所有聲音都刻在了他心里。
可這些日子里聽到的所有,都不如今晚她親口告訴他的那幾句那么驚心動魄。
——你去過瑞山陀塔看日出對嗎?你是不是很愛那里的風景?那你知不知道,無論你有多么愛那里的風景,我都愛你更多。
她今天說,早知道是這樣,當初她絕對不去云南。可她不知道,他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遇見了。
13歲時,他做交換生去英國學習。臨行前一天,他無意間發現媽媽抽屜里的秘密。那是一份孤兒院的證明,上面有三張照片,一個是兩歲的他,另外一對男女他從未謀面。他第一次知道,哥哥姐姐是龍鳳胎沒錯,但他不是媽媽生的老三,他是爸爸戰友的孩子。
離開北京,獨在異國他鄉,他突然就害怕了。爸媽會不會不要他,會不會就把他扔在這里不管了?是不是那次他太調皮,把班上的同學揍了,他們才生氣地把他送到國外?大哥說好了假期要來看他的,為什么沒來?
在海德公園,他被人偷了錢包,坐在長椅上,覺得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小女孩舉著冰淇淋走近他。她短胳膊短腿,卻想學他坐上椅子,他只好出手相助,她笑著把冰淇淋遞給他,靠在他身邊,小短腿一晃一晃的。
——你不要哭好嗎,我把冰淇淋給你。
她奶聲奶氣地說。
時隔多年的邊境客棧,他看到錢包里那張陳年照片,小小女娃穿著蛋糕公主裙,靠著美貌少婦,并排坐在公園長椅上,眉眼彎彎,笑咧了嘴,露出缺了兩顆的潔白牙齒,手里舉著比自己面孔還大的冰淇淋。
原來那時的小尋寶,還在換牙,卻已經那么漂亮。
這些年,只有那一刻,他向一個陌生小女孩泄露了自己的心跡。只有她看到了他的眼淚。
后來再也沒有人明白,為什么他會千里迢迢到云南。在他人眼里,或許覺得他不羈,或許覺得他反骨,或許覺得他癡情,只有他知道——他的親生父母,以壯烈的方式永遠留在了云之南。他沒有機會見到他們,但他想用他的方式了解他們。
但是今晚,他知道,沈尋始終都懂,所以她說——無論你有多么愛那里的風景,我都愛你更多。
在他一生中最黑暗的時光,有一個女人這樣偏執地愛著他。
只是她不知道,他愛她。
落地窗上,映著一張痛楚的俊顏。
我愛你。
他咬牙慘笑,低下頭,衣角空空,再也沒有白嫩小手,死皮賴臉捏在那里。
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愛上你了,沈尋。
你知不知道,我可以為葉雪死,卻愿意為你生。縱然這向生的過程,如地獄般痛苦、煎熬。
因為,你比海洛因還毒。
上午十點半,酒店樓下珠寶店店長像往常一樣送完小孩上班,卻見手下店員雙頰通紅、眼神激動地望著她。
她皺眉:“眼線都花了,什么情況?”
年輕店員揚了揚手中小票:“店長,你最喜歡的那枚鉆戒被人買走了。”
店長呆住:“買家是不是剛才與我擦肩的那位黑衣男?”
店員連連點頭,不甚唏噓:“方才我見他那氣勢,哪里像要買戒指,更像來搶劫的,誰知他一句話也沒問,指了指戒指就直接刷卡。哎,同樣是女人,怎么有人就那么好運。我男朋友炒股炒輸了,昨晚跟我講三個月不讓我買新衣服,真是,分手算了。”
店長伸手朝她腦門彈了一記:“專心做事,少做白日夢。”
年輕人就是天真,哪里知道生活深淺。瞧那位買家沉著一張臉,半分喜色也無,也許是被逼婚,也許是上門女婿奉命買戒指,大家都是關起門過日子,努力成就表面繁榮,私下藏著各自苦衷。
窗外,只見那男人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兀自低頭抽煙,靜默成一道孤獨剪影。
“程先生?”并無特色的嗓音,在一旁響起。
程立的視線從建國路上的車流收回,落在眼前人身上,微微頷首默認自己身份。
“聽說您來北京,魏先生說讓我來認識下您,交個朋友。”微胖身材、平淡五官的男人伸出手,“鄙人馬天。”
“我不隨便交朋友,也不需要太多朋友。”程立淡淡答。
“我只需要您幫個小忙,”馬天笑了笑,“我知道成亞旗下有家國際物流公司,和加州奧克蘭港有貨運往來,我想要一點信息,魏先生說你可以幫我。”
“我在成亞并無職位,也從未參與具體業務。”程立彈了彈煙灰,抬眼看著他。
“您有股份,而且,您一位老同學就在這家物流公司做副總經理,去喝一杯茶聊天敘舊應該很容易,”馬天臉上的笑意越加誠懇,“我也知道您姐姐在波士頓有個可愛的小家,真意外,家底雄厚卻只住中產階級普通社區,大概太愛她那位樸素的教授老公。”
程立轉過頭,沒有說話,一雙黑眸冷冷看著他。
馬天臉上的笑容漸漸有點掛不住。
“馬先生,”在詭異的沉默里,程立終于開口,“你殺過人嗎?”
馬天愣了一下:“我是律師。”
“哦,那就是沒殺過?”程立吐出一口煙霧,輕輕撓了撓臉上那道疤,“你知道殺人什么感覺嗎?”
“不知道。”馬天語氣僵硬。
程立微微一笑,目光牢牢鎖住他的臉:“我知道。”
“是魏先生叫我——”馬天表情不佳地開口,卻被程立拍了拍肩膀:“好了,我知道了,我問問他給我什么禮物做交換。”
他緩緩笑開,露出潔白牙齒,英俊模樣引得路人側目,以為是撞見什么明星。
夜晚的仰光。葉雪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頓時怔住。
“怎么了?”江際恒問。
“魏叔讓我考慮和程立結婚的事。”
“是嗎?”江際恒抬眼看向她,微微一笑,“耽擱了這么多年,該結了。”
他低頭吃沙拉,動作優雅。
葉雪看著他,欲言又止。
“這家餐廳很難訂,我也是托朋友才留了一桌,”江際恒放下刀叉,拿起酒杯搖了搖,“怎么不吃?是菜不合胃口,還是不高興見到我?”
“際恒,我知道你喜歡我。”葉雪緩緩開口。
“嗯,你一直都知道,”江際恒笑容未變,鏡片后的眼神意味不明,“那又怎么樣呢?”
他轉過頭看向不遠處的亮光,輕輕嘆息:“大金塔真是壯觀。”
“我記得小時候,我爸爸帶我來仰光,我們在街上走,突然就停電了,四周黑漆漆的一片。整座城市只剩下大金塔在夜色里光芒萬丈,璀璨得像在夢里一樣,”他的視線落在葉雪臉上,語氣異常溫柔,“這里的人覺得世界上金子最寶貴,就把金子獻給佛,指望著來換來世的幸福。要我說,真是蠢,這輩子的事都說不定,還下輩子?自己都救不了自己,還指望別人?”
“小雪,走近一個人,和走進一個人的心是完全不同的,”隔著舉起的酒杯,他的視線幽深,“這種本質的區別,你也能體會,對嗎?”
“你想說什么?”葉雪僵直了身體。
“他已經不愛你了,”江際恒冷冷出聲,“你心里清楚。”
“這不關你的事,”葉雪站起來,“我先走了。”
“不關我的事?”江際恒起身上前,捉住她手腕,“如果不是我,你早死了,早就被扔在山溝里了!”
“放開我,你弄疼我了——”葉雪用力掙扎,碰倒了酒杯,江際恒卻怎么都不放手,她往后一躲,另外一只手壓在了杯子上,碎裂的聲音伴著她的痛呼同時響起。
“該死的!”江際恒松開鉗制,抓住她流血的手檢視,瞅見一道不淺的傷口,視線頓時冰冷。
見葉雪眼里噙著淚不說話,他抬手將她鬢間碎發仔細挽到耳后:“小雪,你乖乖的,好不好?”
她語帶委屈:“我知道他不再愛我。”
“沒關系,你有我,”江際恒輕吻她的頭頂,“你乖乖的,我保證一切都會好起來。”
那語氣異常溫柔,卻讓葉雪不寒而栗。
江際恒在19歲時,并不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
仿佛一夕之間,父親交好的某銀行分行長受賄被抓,江家資金鏈斷掉。他在國外的學費與生活費無著落,只得回來,眼看著父親四處求助,受盡冷遇。最難堪的是討債的上門,拍著他的臉奚落——這么細皮嫩肉的男孩子,不如去夜總會,替你爸分憂解難。對方眼神里的猥瑣和掌心的濕汗,讓他沖到衛生間吐得昏天暗地。
他在最絕望時用僅有的錢買了車票去北京找葉雪。
她說有事,約的是晚上六點見面。
他按捺不住地先去了校園,看到人聲鼎沸的籃球場上,白裙女孩和同伴激動地喊加油,看到進球高興地跳起來,那一抹燦爛的笑容在夕陽里美得奪目。
他想起年少時騎車載著她,山路上灑滿星光,她坐在他身后唱歌,唱錯了詞,也是那樣開心地笑,吵醒了路邊棲息的鳥兒,驚擾了溫柔的月色。
只是眼前她的笑,是為籃球架下另一個人綻放。
原本是兩個人的見面,卻成了三個人的晚餐。
他還沒有開口,葉雪已經擔憂地看向他,說知道了他家的事。
他低頭看見自己衣袖上沾了一點灰,透著風塵仆仆的狼狽,越看越礙眼。
再抬眼時,卻見她的目光落在那個叫程立的男生臉上,后者點點頭,我給我哥打個電話,他能幫些忙。
程立的語氣很平靜。
沒有半分鄙夷,也沒有半分不愿,也沒有過分的熱情。但就是那種平靜,那種從容,那種得當,刺痛了他。
他忽略了葉雪臉上寬慰的神情,笑著致謝,并拒絕。
他連夜離開了北京。月臺上呼嘯而過的風,來來往往的人群,有小孩哭鬧,有婦人埋怨,有人大聲打電話,問錢怎么還沒到賬。千人千面,個中滋味,誰又在乎誰。
回到云南家中,桌上只有母親留的一張紙條,說不必找她。醫院打電話來,說中風的父親需要他付醫藥費和住院費。
他看著鏡中自己一張憔悴卻清秀的面孔,突然就笑了。
從來笑貧不笑娼,債主當前,容不得人矯情。
走出家門時,卻被人攔住。對方名叫王杰,問他,有一尊玉佛要出手,能否在他家拍賣行拍賣。
他遲疑著點頭。他只要活下來,體體面面地活下來,無暇去管眼前路將通向何方。
第二年秋天,地方報紙開始刊登仲恒接班人如何力挽狂瀾,盡顯商業天賦。
有時天堂地獄一線間,只是人們分不清,究竟什么是天堂,什么是地獄。
如今33歲的江際恒,午夜夢回時看到鏡中的自己,仍會聽到有個聲音在說,你真可憐,不過是他人手里捏著的棋子。
他會搖頭冷笑,不,沒錢才可憐。
而且,他不會一直做棋子。
本該屬于他的,他會盡數要回來。
時光流轉,他想要的基本已經在他懷里,只差一點,就差一點。
連著下了三天的雨,卻沒有什么涼意。連風吹過來,都帶著一股潮熱的感覺。三五個孩子赤腳在田地里追逐,濺了滿身的泥巴,其中有一個沖到了屋檐下,被持槍守衛呵斥了回去。
魏啟峰朝佛像拜了拜,上了一炷香,轉身招呼程立一起坐下。
“魏叔。”他身旁一人輕喊了他一聲,表情有些尷尬。
“嗯,是王杰啊,”魏啟峰抬眼瞅了下這人,仿佛完全沒注意他已經等了足足半小時,“你來了,好像好一陣子沒見你了吧。”
“是,”王杰連連點頭,“一直比較忙。”
“看來是真忙,忙得都快把我這個老頭子忘了,”魏啟峰徑自切雪茄,“拍賣行和賭場的生意還好嗎?”
“還不錯。”王杰回答,語氣恭敬。
“生意比去年少了三成,算不錯?”魏啟峰瞅著他一笑,“是不是找到別的更賺錢的門路了?告訴我,讓我也多學習下。”
“魏叔您說笑了。”王杰額上沁出一層薄汗,笑容有些勉強。
“我說笑?”扔在桌上的雪茄刀發出一記突兀的聲響,魏啟峰斂了笑容,眼神冰冷,“我看你都忘記自己姓什么了吧!”
眼見王杰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程立收回視線,低頭專心喝他的杯中茶。
人在江湖,有身不由己,也有不知饜足,他日可以為利稱兄道弟,來年也可以為利異心別起,不過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死心塌地當條狗,自然有狗的安穩命運,但就怕認不清主人。
手起刀落處,幾盆清水沖刷下,一切又干干凈凈,風平浪靜。只是抽著雪茄的魏啟峰望著連綿罌粟田失了神,鬢角斑白似乎又多了一些。拳怕少壯,再兇狠的人也怕老。曾經手握刀槍、滿身傷口也不曾遲疑,只因深信自己就是那王,可以一世囂張富貴,不就是以命搏命、以血還血地斗狠。
但誰能想到,如今科技飛速進步,連生意花樣都與時俱進,層出不窮。你以為西裝革履的金融精英,正坐在高樓大廈里喝著咖啡、管理基金,但那密密麻麻跳動的數字里藏著黑色陰影;又或是看似正常不過的跨境貿易,進口商悶聲發大財,只不過是躲在暗處的好伙伴給了優惠的匯率便利。
他抽了一口煙,瞇起眼睛:“阿立,你知不知道,我從前養過一頭老虎。”
程立轉了轉茶杯,微微笑:“老虎不好養吧。”
“嗯,小時候很聽話,大了就開始傷人了,有一回把我也撓了,”魏啟峰擼起長袖,給他看右臂上幾道痕,“看,不淺呢。”
“然后呢?”程立問。
“被我殺了,拉走賣掉了,”魏啟峰揉揉眉,看向他,“不好死,費了我好幾顆子彈。”
程立點點頭:“現在老虎也不多了吧。”
“你要嗎?”魏啟峰微笑,“你要我送一頭給你。”
“還是算了,”程立也笑,“到我手上怕也活不久。”
“黃漢鈞那邊有什么進展嗎?”魏啟峰問。
“前天在景清邊防被武警特勤大隊抓了。”程立答。
“有辦法打聽到消息嗎?”魏啟峰問。
“很難,特勤大隊隊長沈振飛我比較熟。”程立語氣利落。
魏啟峰靜靜注視他數秒:“阿立,你真的適應這種轉變嗎,從兵到匪?”
“您要聽實話嗎?”程立笑了笑,“我會說,魏叔您說個數,怎樣才能放雪兒自由。”
“跟我談條件?”魏啟峰挑眉,“我知道你家里有錢,可是小子,魏叔我呢,雖然喜歡錢,但更喜歡按自己放心的方式掙錢。再說,你看這里多好,山清水秀,不像你回北京老家還吸霾。”
程立沉默了下,望了一眼屋外:“魏叔,雨停了,我們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