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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來如果有機會再見,我一定當你是路邊垃圾。”垂落身側的手無法抑制地顫抖,她微笑,笑中帶淚,表情嬌柔,放的卻是狠話。
“等你活著離開這里再說。”他頓了兩秒,淡淡地笑,語氣不以為意。
那些心動,那些纏綿,都已隨風去,不值一提。
若干年月后,誰會記得,在這云之南,她遇見過他。
“你讓他們給我解開手銬,我要洗澡,”程立走到門口時,沈尋冷冷出聲,“我嫌臟。”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等廖生進去后,他站在樓梯口,握緊欄桿,指關節發白,低垂的黑眸里,泄露了藏得深刻的痛楚。
——我愛你。以前沒有愛過誰,但是我愛你。
——我有什么好?
——再不好,也是我愛的程立。我這輩子最愛的程立。
她當初說這些話的場景,仿佛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那時候,她的眼神那么美,帶著固執,帶著忐忑,帶著滿滿的溫柔。不像剛才,她輕輕問他為什么時,那樣的眸光,是一顆隕落的星辰,劃過絕望的暗夜,燃燒掉最后一點璀璨的光。
從此,長夜漫漫,他再也見不到這樣的美麗。
葉雪說得沒錯,他們都已經身在地獄。
身在地獄,才渴望那光。
才會怕,那光也熄滅。
“是嗎?他這么做了?還算沒讓我失望,”魏啟峰聽著手下人的匯報,點點頭,“讓曼姨繼續盯著。”
“際恒,你剛才都聽見了?”等手下離開,他轉頭看向一旁陪他喝茶的男人,“這能成事的男人,對自己的欲望應該收放自如。想要的時候就要,不想要的時候就利落干脆。什么都不沾,那才不正常;沾了放不下呢,那又是弱者。”
“魏叔說的是,但對于程立,我還是持保留意見。”江際恒替他斟茶,語氣里帶著遲疑。
“我也不會這么快相信他,還需要多摸摸他的底,”魏啟峰端起杯,喝了一口,“不過這小子呢,如果用得好,是個人才。”
江際恒點了下頭,眉心卻微蹙。
“對了,黃偉強那邊是不是約了我們談生意?”魏啟峰想起了什么,“什么數?”
江際恒舉起五根手指:“但他們希望手續費能降一個點。”
“一個點?”魏啟峰輕嗤了一聲,“他們要有本事,就去找別的渠道談。”
“可不是呢。”江際恒也輕輕一笑。
“這次就安排在阿雪那里吧,讓她也熟悉下,反正這些生意,她早晚也要知道。”魏啟峰囑咐。
“好。”江際恒應聲。
“你是不是為了程立的事和她鬧得不愉快?”魏啟峰瞅著他,“這丫頭脾氣犟得很,你要是對她有心,要注意方式,別跟她對著來。”
“順其自然吧,”江際恒垂眸,“這種事情勉強不來。”
陽光下慵懶的午后,馬達的轟鳴聲劃破了寧靜。墨綠色的越野車上,跳下一個頭戴黑色鴨舌帽、身穿卡其色褲子和白色背心的年輕男人。
瞅見走廊上站著的人,他嘴角輕揚,琥珀般的眸子里漾起笑意:“魏叔,幸會,我是祖安。”
一邊握手,一邊又遞上包裝精致的木盒:“聽說您喜歡雪茄,托人從古巴弄了一些,希望能入您的眼。”
魏啟峰打量著他,表情愉悅:“不錯啊,早聽說黃總有個得力干將,沒想到這么年輕。”
“魏叔過獎了,您揚名立萬的時候,我還不知道在哪兒呢,您叫我小安就好。”
魏啟峰點點頭,給他介紹身旁人:“這是葉雪。”
頓了頓,他像是想起什么,側首又叮囑:“阿雪,你把程立也叫過來吧。”
眼見程立落座,祖安的臉色卻是凝重了一分:“魏叔,您身邊的人我多少打聽過一些,這一位我好像沒什么印象?”
“嗯,他之前是警察。”魏啟峰淡聲開口,笑意未變。
“魏叔,您這就嚇到我了。”祖安猛然坐直了身體,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程立。
“哎,不用緊張,”魏啟峰拍拍他的肩膀,“要我說,警察只是研究規則,罪犯才是制定規則的,換個角色,不是更有趣?阿立,你說對不對?”
程立微微頷首:“魏叔給機會,是我的運氣。”
“不知道您之前在何處高就?”祖安仍是不依不饒的樣子。
“景清市局。”程立答。
“您缺錢?”祖安看著他。
“不缺錢,從小就沒缺過,”程立抬眼,輕輕一笑,“缺刺激,行不行?”
“是嗎?”祖安撓了撓眉毛上的疤痕,從口袋里掏出一小包東西,撕開倒了點粉末在桌上,再看向他,“我們廠里出了新產品,請您幫忙試試?”
“魏叔!”葉雪驟變,急促地輕喊出聲。
魏啟峰擺擺手,微笑著看向程立:“阿立,人家愿意把生意送上門給我們做,我們也得表示點誠意,對不對?”
葉雪的臉色發白,正要上前,卻被程立按住手臂,聽到他語氣平靜地開口:“沒錯,我試試吧。”
他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在眾人的目光中,俯身湊向那小撮白色粉末。
“您是第一次吧,但姿勢還挺老練的啊。”等他坐了回去,祖安笑著開口。
“見了那么多回,看也看會了,”程立一雙幽深的黑眸盯著他,仍是笑,語氣卻清冷,“我的誠意你看到了,那是不是這筆生意的價格就由我們說了算?”
祖安怔住,隨即鼓掌大笑:“好,好,魏叔,恭喜您,身邊又多了個厲害角色。”
魏啟峰抽了口雪茄,伸開雙手同時拍他們兩人的肩膀:“要我說,后生可畏,以后就看你們年輕人了。”
過了一會兒,祖安起身說去洗手間。葉雪瞅見他離開的背影,再也按捺不住,看向魏啟峰:“您為什么要讓三哥碰白粉?”
魏啟峰看看她,又看向程立:“是我讓的嗎?”
“雪兒,”程立伸手撫住她的手背,平靜地安慰,“是我自己的選擇。我選擇了你。”
“選擇我,就要這么做?”葉雪激動地反駁,“我不想以后跟一個毒鬼在一起!”
“如果是那樣,我尊重你。”程立神色淡然。
葉雪愣住,半晌才開口:“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程立答。
葉雪瞪著他,隨即看向魏啟峰,語氣不是很好:“您還真敢用他?”
“用,怎么不敢用。他知道怎么查我們,當然知道怎么讓我們不被查。”魏啟峰在煙霧里瞇著眼,夾著雪茄的手指點了點太陽穴,“做我們這行,靠的不是槍,是腦子。阿立,你說是不是?”
程立點頭,笑意卻未及眼底。
有多少人游走在黑與白邊緣,有多少真真假假的信息,有多少人表面正義內心卻已腐爛,有多少人掙扎在地獄邊緣試圖給自己的心留下干凈的最后一角……這些,他怎么會不清楚?
“倒是你,雪兒,你是對我沒信心,還是對你自己沒信心?”魏啟峰笑了笑,補充了一句。
葉雪臉色一僵,沒有說話。
“小安,下午讓他們帶你轉轉,留下來吃晚飯。”見祖安回來,魏啟峰揚手招呼。
祖安爽快地答應。
彭寨制毒工廠。
蔥郁叢林掩蓋下的房子里,正在忙碌的工人中有男有女,見到他們后面無表情,繼續做著手上的事情,仿佛已經在日復一日的工作中喪生了所有好奇和熱情。
祖安拈起桌上一塊包裝好的海洛因,打量了下:“大名鼎鼎的白狐四號,我們黃總可是非常羨慕你們家這貨呢。”
“黃總做冰也是有一手。”葉雪微笑。
“所以,白狐是?”祖安問。
“白狐不是一個人,”葉雪答,目光卻落在程立臉上,“確切來說,誰管彭寨的工廠,誰就是白狐。本來三年前,魏叔不想再用這個標記,但我覺得,已經做出了名頭,就這么放棄了可惜。”
“原來是這樣,”祖安挑眉,笑看著她,“那我算是幸運,今天能有機會見識這里,和白狐本人。”
瞅見祖安和他們拉開了一段距離,程立淡淡出聲:“你讓白狐重現,只因為你剛才說的理由?”
“三年前和你們……和我們交鋒的結果,讓魏叔有些臉面無光,是我堅持重新啟用,剛才說的是理由之一,還有,我希望你發現我,”葉雪停頓了下,又開口,“其實,我很矛盾,同時也不希望你發現我。”
“如果希望我發現你,為什么又要做滅口的事?”程立問,語氣依舊平靜。
“這類小事,有時候并非出于我命令。下面人有自己的判斷空間和行為余地,我并不會過多干預。”葉雪答。
“巴頓給沈尋的打火機,是你讓他裝的竊聽器?”
“他的客棧,會出入形形色色的人,但凡有可能會讓我們獲得一些消息和線索的,我們都會暗地里做些安排。沈尋的身份是知名媒體的記者,到云南不排除會做禁毒相關的報道,有可能會接觸一些信息。”
“他現在人呢?”
“和他女人一起埋了。魏叔的命令。”葉雪沉默了下,抬眼看向他,語氣里不帶任何情緒。
程立一時沒說話,只是深深凝視她。
那些人被滅口,確實都不是出自她的命令,但他們在她口中,只是“這類小事”。
“這個工廠應該輕易不讓外人進來,為什么今天讓他來參觀?”程立看向不遠處的祖安,又出聲。
“看我心情。”葉雪緩緩答,輕扯嘴角。
晚餐時分,岳雷也過來了,還有兩個程立沒見過的緬甸人,也是魏啟峰的人。他們各自都帶了兩三個手下,還有兩個打扮得妖艷嫵媚的本地姑娘。
席間岳雷先是繃著一張皮笑肉不笑的臉,魏啟峰調和了幾句,他才和葉雪碰了酒杯,面色緩和下來。祖安卻像在自家地盤一樣如魚得水,一邊和大家其樂融融地推杯換盞,一邊摟著兩個姑娘,把她們逗得嬌笑連連。
不到半個小時,他就搖搖晃晃站起來,指指樓梯:“多了,頭暈,我去洗把冷水臉。”
說罷就自己跌跌撞撞地離了桌。
他這一去卻消失了快十分鐘。等到葉雪先覺得不對勁,打算讓人去看時,卻聽見一聲女人壓抑的驚叫。
程立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滯。
魏啟峰將他的反應收入眼底,隨即吩咐眾人:“去看看怎么回事。”
聲音是從沈尋的房間傳出來的。
大家過去的時候,沈尋正衣衫不整地縮在床邊,目光慌亂,只見祖安一記耳光抽向她:“臭婊子,你不就是讓人玩的嗎?還敢咬我?”
這一掌下去,沈尋的臉頰當時就紅腫得嚇人,連嘴角都滲出血絲。
瞧見大家在門口觀望,祖安扭頭一笑:“魏叔,我剛才想進這房間休息下,見著她了,我掂量著,她被銬在這里,多半就是個玩具,正好,長得還挺對我胃口,沒想到這賤人不識抬舉,還咬我。”
他舉起手臂,上面有一圈不淺的牙印,顯然咬的人下了狠勁。他瞅著牙印,似乎是越看越氣,彎腰狠狠捏住沈尋的臉頰,怒道:“老子不辦了你,就跟你姓!”
“這不是給你安排了姑娘嘛,誰讓你非得受這個氣。”岳雷奚落。
“你別說,她越跟我來勁,我就越不能放過她,”祖安笑了,語氣卻是兇狠又邪惡,“看她硬,還是我‘硬’。”
“這可有點麻煩。”魏啟峰揉揉眉心,似乎有點苦惱的樣子,“這女人,我可是交給阿立處理的。阿立,你怎么說?”
程立看向窩在角落、正紅著一雙眼瞪著他們的女人,而她的眼神從憤怒漸漸轉向恐懼和絕望。
“我還是聽魏叔的。”他沉默了下,緩緩出聲。
“既然這樣,那你就當給小安送個見面禮。”魏啟峰笑了,拍拍他的肩,抬頭望向祖安:“小安,咱們先喝酒,完了你把她帶走就成,后面有的是時間。”
祖安眉開眼笑:“謝謝魏叔,謝謝立哥。”
“程立你聽著,”待眾人要離開的時候,沈尋突然開口,她聲音很低,卻很清晰,透著一股決絕,“只要我活著,我就不會放過你。”
“嗯,聽見了,”程立望著她,黑漆漆的眼睛不帶任何情緒,“對了,你那位朋友巴頓,他已經死了。”
沈尋瞪著他,瞬間紅了眼。
她看著那張熟悉的英俊面孔,心痛如絞。她知道,他在提醒她,她面對的是一群怎樣殘忍的人。他們可以前一刻還和藹可親地教小朋友識字,下一刻就眼也不眨地撞死過路的陌生人。也許下一秒,她就會和巴頓一樣經受同樣的遭遇。
腳步聲紛紛散去,她坐在昏暗的房間里,一動不動,像座沒有知覺的雕像。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人推開,沈尋下意識地抬手擋住刺目的燈光,看到祖安大步流星地走進了房間,她頓時渾身緊繃。
當他的手碰到她的那刻,她就開始拼命掙扎,卻被他死死制住,耳邊忽然傳來微乎其微的一句:“我帶你回家。”
她動作一滯,幾乎懷疑自己聽錯,卻見他朝她眨了下眼。
“怎么,不想跟我走?”他解開她的手銬,一把將她扛到肩頭,邊往門外走,邊在她臀部狠狠拍了一掌,“還不老實?看我回去怎么制你!”
沈尋則是一路掙扎捶打,直到被他狠狠扔到車上。
“立哥,我看這妞還有點舍不得離開您呢。”祖安拉開車門,挑眉調侃。
他這么一說,在場人的目光都落在程立身上。
程立雙手插著口袋,面無表情,過了數秒才開口:“不管怎樣,留住她的命,將來也許有用。”
祖安一怔,隨即向他豎了個大拇指,浪蕩一笑:“有道理,聽您的,我會克制,我會克制。”
聽出他話里的含義,岳雷一行人的目光也掃過車內蜷縮著的沈尋,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馬達聲轟鳴,劃破夜色。月光下的罌粟田中,疾馳的汽車仿佛一葉小舟,在連綿起伏的海面上逐漸遠去,消失。
葉雪看向一旁的程立,拉住他手臂想要跟他說話,他卻躲開,語氣輕淡:“我有點累了,先去睡了。”
瞧著他頭也不回的背影,她想追上去,魏啟峰卻叫住了她:“雪兒,他有點情緒也正常。”<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