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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云嬈像是小時候那般靠在她的肩上, 半天才輕聲說:“我就是去辦一點事情,很快就回來?!?
江行舟在前院等著,他這時候站在院子中心的合歡樹下,仰著頭看向樹枝上一對家雀兒。明滅交錯的光影中,他微微瞇著眼睛,眉間是一股化不開的郁氣。
似乎是察覺到有人走來,他偏頭看過去,神色收斂起來,聲音卻粗糙得像是用砂紙打磨過一般,“阿嬈?!?
他瘦了好多。
這是陸云嬈的第一印象,隨后她避開了男人伸過來想要拉著她的手。她的臉色很白,抬起頭來時臉比之前又小了一圈,精氣神也差,一雙眼睛透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輕聲說:“我們先回去吧。”
她不想在陸家和他起沖突,家里人已經為了大哥的事煩惱很久,她不應該讓家里人再操心。
江行舟站在原地,陽光落在他的頭上、肩膀上,一張臉卻沉浸在陰影中,眸色深黑像是一團化不開的墨色。他慢慢收回手,下頜緊繃成一條直線,抿唇應了聲,“好,我們回家。”
誰都能看得出兩個人之間的氛圍不對,一路上丫鬟們都屏氣凝神,不敢出任何差錯。
陸云嬈走到屋子門口時,突然停了下來。還沒有一個月的時間,她再次回來居然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甚至不知道該是邁左腳進去還是右腳。
她仔細打量屋子里面的布置,比之前剛來的時候多了好多東西。椅子上基本都加了軟墊和靠枕,坐在上面的時候軟了很多;偏廳里多了一個多寶架,上面放滿了色彩艷麗的裝飾品,都是他不知道從哪里搜羅來送她,她覺得好看就放上去了;里屋多出來的東西就更多了,寬敞的梳妝臺,放寬了好多倍的衣櫥……
幾乎每一處都能夠看到她在這里生活的痕跡,每一點痕跡昭示著當初她懷著多么愉悅的心情布置這里,又是多么期待能夠和她白頭到老啊。
她第一次這么喜歡一個人,小心翼翼地接近,假裝不經意地討好,勉強自己形式端莊足以于他相配。
但是所有的努力都敵不過“不愛”兩個字,他所有片刻從手指縫里漏下來的溫柔,都是算計她的家人的開始。
致命的毒藥被包裹在糖衣之下,她一開始真的以為是甜的,現在卻知道是毒藥了。
只是為什么出事的人是大哥呢,怎么可以是大哥呢?
在陸家那么多天,她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哭了,可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是冰涼的一片,看不清面前的人,“江行舟,我要和離。”
江行舟早在一開始就已經有預感,聽到這句話并不覺得有什么意外。他面上沒有多少表情,抓著椅子扶手的手背上青筋凸起,聲線緊繃,“你的病還沒有好,我們現在還不能和離。再等……”
“解藥我已經拿來了,關朗之送過來的?!标懺茓拼驍嗨脑挘⑷醯墓饬料乱浑p眸子盛滿了易碎的眼淚,神情哀戚而又決絕,“我的病能治好,我再也不需要你?!?
“我再也不需要你”這句話的殺傷力巨大。
那瞬間,他覺得自己的心臟被捅了個對穿。他的胸膛上下起伏,呼吸都急促了很多,卻沒有任何辦法反駁。她有良好的家世,有疼愛她的親人,也被別人如珠如寶地對待,如果不是因為病情,怕是應該也不會留在他這樣一個怪物身邊。
理智上,江行舟告訴自己,應該要答應下來。他們一刀兩斷,日后便不會連累到她和她的家人。
可腦海中卻莫名閃現初見時,小姑娘怯生生朝著他笑得雙眼都是亮晶晶的樣子,簡單的一個“好”字卻怎么都說不出口。
他抿唇,唇上干裂有了一道口子,鮮血流了出來,嘴里全都是血腥的味道。他很是狼狽地別過臉去,生平第一次做了逃兵,“給我一天時間,讓我好好想想?!?
說著,他便朝著外面走去,卻聽見了女子壓抑的哭聲,任由誰都能聽出那種痛苦。
他的腳步便停了下來。
他才知道,原來疼痛可以這么讓人無法忍受。
他真的怕她哭。
抬眼看了看天上正熱烈的太陽,他瞇起眼睛,最后說:“好?!?
第65章 (修) [vip]
江行舟后來直接去了書房。
他的臉色極為難看, 仿佛是受了極大的打擊,強撐著才沒有直接昏迷過去。
隨安看見他這個樣子,心中不免擔憂, “將軍……”
“有什么事, 直接說?!苯兄垩院喴赓W, 極力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隨安立刻正了神色,拿出一封書信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 “這是忠勇侯從密信傳回來的信件?!?
江行舟點點頭,將信件拿過來。他也沒有直接拆開, 而是反復看了兩三遍之后,才在隨安下去之后拆開了信件。
信件的前面忠勇侯說了一下邊關的情況。
他之前拿銀子置換了陸成珩在邊關的貿易路線, 并且通過這條路線購買了一批精壯的馬匹和兵器,極大提高了軍隊的戰斗能力。他也提了一下皇帝現在病情越來越嚴重,就是這一兩年的光景,各方也都知道了這個消息。他準備讓一支精銳部隊回來,駐扎在京城。倘若京城真的發生了異動,他們掌握了京城的大部分兵力, 就等于掌握了最大的籌碼。
信件的前面多是說一些兵力上的部署和安排, 江行舟這段時間必須留在京城,以穩定各方人馬。
只是在信件的最后, 江和豫提了一句,“我前幾日夢見你的母親,她已經有好幾年沒有出現在我的夢中,我以為她是在怪我。行舟, 我已經等不住了?!?
江行舟盯著信件的最后一段話, 看了很長時間, 直到夜幕降臨也沒有換一個姿勢。
夜晚來得很快, 他也沒有點燈,任由黑暗將自己吞噬。也就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敢回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情。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的母親長什么樣子,記憶中的她大多數時候都是一個非常溫柔的人,會教他的讀書認字,會給他做精致的衣服,要是特別高興的話,也會主動抱抱她。
這是在大多數的情況。
但是在她出去一趟又回來之后,她就會完全變成另一個人,將他關進一個屋子里開始歇斯底里地指著他的鼻子罵,也會掐著他身體的每個地方,哭著問:“你為什么要活著呢?!?
其實她應該想過要讓他死。
在某次午后他醒來時,她的雙手就放在他的脖子上,只要再用上一點力道,就能夠直接結束他的生命。那是他第一次有了死亡的概念,平靜地看向了這個已經被折磨很久的女子,輕聲念著:“娘親……”
那一聲如同石破驚天,喚醒了溫氏的理智,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么,摟住他哭得不成樣子,“你就是一個禍害啊,為什么要活著?!?
她希望他死,又無時無刻不希望他活著,兩種想法交織在她的腦海中。
最后在她想要奔赴另一個世界的時候,那天穿了自己最喜歡的裙衫,還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她將他帶到屋子里之后直接將門直接反鎖上,笑意盈盈地拿出兩枚黑色的藥丸,“這是一種糖丸,娘親和你一人一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