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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十一、
花是喬盼進來時隨手在花壇掐的一支月季,當時沒想那么多,只用指尖揉捻著花瓣玩,手指肚都染成了紅色,但花一直揣在懷里沒機會扔,沒想到現在派上了用場。
周圍喧鬧,兩個人卻都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天亮了?!眴膛瓮昂熇餅⒙涞乃楣?,突然開口。
“嗯?!辩婙Q沉著嗓子應了一聲。
喬盼把花朵往桌上輕輕一擱,斟酌著開口:“我該回了?!?
鐘鳴面上不動分毫,沒理她,轉頭對著桌子那邊玩起桌游的一圈人喊了一嗓子。
“散了吧,申楠,帶她們走。”
喬盼愣了下,聽他的意思自己是完成任務了,于是站起身來就開始穿衣服,準備打道回府。
申楠則略有深意地看過來,他現在常年都是一頭火紅的頭發,連帶著眼里都是火熱熱的,看誰都是憤世嫉俗的模樣。他聽著鐘鳴話里的意思,“她們”?“她們”里面包不包括這烈女?
申楠遞過去個眼神詢問:“行——那她呢?她走不走?”
喬盼此時已經穿好了大衣,拎了包往前走一步,聞言又回頭去看鐘鳴。
鐘鳴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將她拖回了沙發,對著申楠嘆氣:“你快走吧?!比缓笏D過頭看她,手上力道仍不松懈:“怎么?你不會覺得你也能走吧?”
喬盼呆頭呆腦地又坐回了沙發里,心里哐當哐當地開始掄大錘。
直到所有人都走完了,門口遙遙出現一個人影,鐘鳴才撒開了手,他指著門口那個逆光的人影,對喬盼說:“房間很多,讓他給你隨便找一間休息去吧,你不需要回了。怕?別怕。有什么不安全的?沒有什么地方比我這里更安全了。去吧。”
說完這話,他低下頭,用腦門在喬盼的額頭上狠狠碰了一下,喬盼一個猝不及防被碰了個眼冒金星,鐘鳴嘻嘻哈哈地笑著站起來,跌跌撞撞從另一道門走了。
喬盼當時一句話都沒說,直到那人將她帶到房間后也是一句話不說,轉身就走,門被啪的一關,她才像如夢初醒似的,反應了過來。
喬盼就這樣被鎖進了那間房子里,像道被做好的菜肴等待上桌一樣扣進了盆子。她其實很想揪住那人說,不用鎖門,她不會跑,她不清楚鐘鳴這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這是想囚禁了她?
她煩躁不安地環視四周,踩著地上毛絨絨的地毯,和著衣服就倒在了床上,腦子里似乎是空的,又似乎太滿了,她不知道自己現在該做什么,只是覺得似乎有什么事還沒做完。這種感覺就像在她咽喉里卡了什么東西,她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她像尾魚一樣煩躁地翻著身,最后迷迷瞪瞪地就睡著了。
喬盼是被開門的聲音吵醒的,來人是個和藹阿姨樣的中年婦女,她推著個小餐車,上面是剛做出來的飯菜。
“嚇了我一跳?!彼p聲咕噥。
阿姨笑了一下,一邊把菜上桌一邊說:“嚇什么呢,門鎖是聲紋的,別人進都進不來,也就能讓我來送個飯?!?
喬盼咂咂嘴,沒去多想她話里的深意,她被飯菜的香氣勾引得下了床,一共五道菜,她一盤子各夾一筷子,最后吃得直搖頭:“沒我做的好吃?!?
吃過后她再爬去床上,還想接著睡,卻怎么都睡不著了,胃里進了東西,她就有了力氣,呆呆的繞著房間轉了幾圈,這房子空曠得嚇人且隔音極好,家具設備一應俱全,似乎原來還是個琴房,地上的毛毯有叁個琴腳凹陷。她就湊著耳朵貼在門縫上,什么聲音也聽不見,手機被玩了又玩,機身已經燙的像塊烤山芋,她把手機一丟,干脆去浴室開始泡澡。
如此又過了不知多久,鐘鳴進來的時候已經是夜里十點,他換了一身衣服,身上是蕭索鋒利的寒氣,他剛從莫雯那吃了冷釘子回來。
他忘不了莫雯轉過頭看到他的瞬間,眼里的驚悚大過了冷漠,他預備好笑容,守在莫雯住處的地下車庫里,一句“媽”剛說出口,“新年”二字就在嘴里難產而死了。
莫雯轉過身來,和他對視的一剎那他渾身微微一顫栗,幾乎想轉身就跑,莫雯的眼神他足足能記一輩子,仿佛莫雯看到他不是看到了個人,在她眼里他是個來索命的令人極度恐懼的厲鬼。
不過很快他就自嘲地笑了起來,怎么不是呢?
房間門應聲而開,鐘鳴緩緩進門,門關合的聲音不輕不重,剛好夠縮在浴缸中的喬盼睜開眼睛。
她拿不準是不是又是阿姨來送什么東西了,于是懶怠地裹上浴袍,光著腳從水里出來。
一出來就對上一雙黑沉沉的眼,喬盼看著眼前這形勢評估了幾秒鐘,兩人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是唯一能穿透他神秘而恐怖的眼睛看到自己的人,她是這兩方黑色里唯一的亮光。
她一下就觸及到了鐘鳴身上這有如實質的暴戾,但這暴戾讓她心生憐憫,因為她知道這種暴戾不過是他的一支援軍,他必須靠這些陰森的戾氣來支援自己的弱點,只有這樣,他才能讓自己有些許虛張聲勢的猙獰。他借了個魔鬼的面具,戴在了自己臉上,這一戴他就再也摘不掉了,面具和他的血肉牢牢地生長在了一起。他躲在面具后頭忽然就產生了一種安全又虛榮的感覺,面具后是一個好地方,他躲在這后面誰也找不到他,那個他本身忽然從這世界上消失了。他寧可所有人當他是個人渣,是惡鬼,是邪祟,總之不能是個人,不能是個流著血的人。
他越是暴戾,她越是心疼他,因為她知道,他越是暴戾便越是難熬,因為他本身搖搖欲墜,他快撐不下去了。
喬盼于是想都沒想,所有的理智轟然倒塌,她像只中邪的飛鼠,她拖著瘸腿飛撲過去再次牢牢抱緊他。
他們各自的殘疾已經深入骨髓。
鐘鳴成了尊塑了金身的神像,牢固而堅不可摧,任憑她怎么去跪拜叩頭,他都不為所動。于是喬盼也變得堅固起來,她仰著頭緊緊去看他,但她始終敵不過他,最終鐘鳴看著她兩只眼里結出了一層亮晶晶的殼,起初是糖霜一樣,后來眼睜睜地看著那層糖霜變硬變厚,最后成了一片冰天雪地的冰凍層,眼珠子終于承受不住重量開始往下墜了。在喬盼的淚水掉下去的那一個瞬間,鐘鳴一把揪了她的衣領拉近,低頭就吻了上去。
喬盼一邊抽泣一邊微笑。
更貼切的說,她在抽搐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