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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柯。那位同事說:門口好像有警察找你,就在保安亭呢, 你過去看看吧。
季柯第一反應就是跟季凌有關。
好, 我知道了, 謝謝。
他應了一聲, 然后朝大門口走去。
保安亭地方不小,一男一女兩個民警正在里面喝茶。
季柯進屋,先跟他們打了聲招呼, 您好, 我是季柯。
兩位警察連忙起身,女民警先朝季柯伸出手, 季先生您好,很抱歉打擾您工作了。
是這樣, 我們辦案呢, 有這么一個規定, 決定拘留嫌疑人以后, 應當在4小時內把拘留的原因和羈押的處所通知給被拘留人的家屬或者他的所在單位。
現在我們這邊有一個嫌疑人,自稱是您的弟弟,他說如果要通知拘留消息的話一定要通知給您,所以希望您能夠跟我們走一趟。
這么一說,季柯就明白了,這兩個警察果然是為了季凌來的。
好。他又問:現在就去嗎?
女民警點頭,您有時間的話,最好是現在去。
我倒是沒什么事了,不過你們需要等我回去換一下衣服。
不著急,您慢慢來。女民警說。
季柯回宿舍脫下白大褂,換了身輕便的衣服,然后跟民警一起到了拘留所。
這是自九年前從季家出來后,他第一次正式跟季凌見面。
上一次他們面對面坐著,還是在季家,兩人中間隔著一張餐桌,可是現在,他們中間卻隔著鐵柵欄。
季凌瘦了很多,眼底的烏青非常嚴重,模樣十分憔悴。
看到季柯,他扯出一個笑,好久不見了。
季柯落座,回應道:好久不見。
季凌把他從頭到腳仔細地打量了一遍,嘖嘖,真不愧是歸國才子,看著可真精神。
季柯淡淡地回應:你也是歸國才子。
季凌聞言,忍不住哈哈大笑:我?我算哪門子的才子啊,我現在是殺人犯,跟你可不能比。
他說著,漸漸收斂了笑容,誒,是不是你報的警啊?
是我。季柯點頭,承認的很大方,聚餐的時候我聽幾個朋友說了你們家的事,也聽說警方正在調查你,所以我就跟警察說了在海薩酒店見過你。
我想著,不管你是無辜的,還是真的殺了人,警察總得先把你人給找到。
我就知道。季凌說:其實那天在酒店,我也看見你了,不過當時那個情況,我也沒好意思跟你說話。
幸好你也沒有過來找我,不然我得尷尬死。
沒等季柯做出回應,他就又說:當時看見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以你的性格肯定得報警。
不出所料,你果然報警了。
很抱歉多管閑事,雖然你可能不這么認為,但我覺得在監獄里勞動改造,應該會比你那樣沒有尊嚴的活著要好。
季柯說:不過我會把你的行蹤告訴給警察。主要原因還是你是警方鎖定的犯罪嫌疑人。
季柯以為季凌會繼續冷嘲熱諷,或者直接發怒,但季凌卻平靜了下來。
我從來沒有進過監獄,不知道勞動改造的生活是怎么樣的,但我覺得你說得對。不管勞改的生活如何,應該都會比現在這樣的生活要好。
他自嘲一笑,在還沒有回到季家的時候,我以為沒錢的生活是最辛苦的。可是經過這段日子,我才明白,其實最辛苦的,是沒有尊嚴的時候。
他抬頭,對上季柯的眼睛,你知道我這段日子是怎么過來的嗎?
我每天都在喝酒,喝很多很多的酒,就像一個酒精容器一樣,幾乎沒有清醒的時候。
不僅如此,我還每天都活在恐懼當中,就連醉酒時做夢,做的都是噩夢。
我夢到季永壽來我的夢里找我算賬,問我為什么給他下毒,為什么要害他變成一個植物人。
我很想跟他說,是因為你枉為人父,因為你不把我當回事,你先有了拋棄我的想法,我被你傷害到了,所以才這樣做。
我也很想問問他,既然這么不喜歡我,當初為什么要把已經遺失的我回來呢?
我還總是擔心警察來找我。
我不敢出門,必須出門的時候,走在路上看到路過的警車我都會害怕,去陪他們喝酒的時候我連保安的眼睛都不敢看。
這過的是什么日子啊!季凌說著,濕了眼眶。
我也想過自首,但是我沒有這個勇氣,所以我找了個靠山,就是你在酒店見到的那個王總。
我希望他能護著我,所以我拼命的討好他。
可是等警察找上門,他卻沒有幫我,他甚至在我逃跑的時候幫著警察找我。
你說我做了這么多,到底是圖什么呢?
季凌吸了吸鼻子,繼續說:不值得,一點都不值得。
這段日子東躲西藏不值得,為了繼承人的位置殺人不值得。
自從回到季家以后,我所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是不值得的。
你知道嗎?當警察拿著手銬站到我面前的時候,我竟然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
雖然我接下來的生活注定是沒有自由的,但是一想到以后都不用再提心吊膽做噩夢,我就覺得,挺好的,真的。
季凌說著,眼淚再也忍不住,決了堤。
他將臉埋進手里,崩潰的大哭起來。
季柯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他其實很想說,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但他說不出口。
現實已經給了季凌非常重的懲罰,不需要再由他來口頭教訓。
而且今天季凌會讓他作為親屬來拘留所,就足夠說明,在這個世界上,季凌能找的人,就只有他了。
季凌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愛人,連工作單位都沒有。
等哭夠了,季凌將手放了下來,問旁邊的民警要了紙巾。
鼻涕眼淚擦干凈,又是一張清秀的臉。
他的情緒穩定了下來,又重新揚起笑容,問季柯:你現在在哪工作?
科學院。季柯回答。
科學院啊,真好他又問:具體是做什么工作的?
這個不能告訴你。
季凌笑了,哇塞,保密的工作,好厲害,真的好厲害。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艷羨,你說如果當時我不那么執著于繼承人的位置,踏踏實實做事,我是不是也可以像你一樣。
我不求到什么科學院工作,最起碼有一份體面的工作,成為一個受人尊敬的人還是可以的吧。
沒有經歷過,我也不知道。季柯頓了一下,又說:但我覺得一定會比現在好。
我也覺得。季凌垂著眸子,摸了摸拷在手腕上的手銬,你看我這又是故意隱瞞罪行又是逃逸,就算不判無期徒刑,估計也得有個20年。
20年,到時候社會會變成什么樣呢?
如果我真的還有機會能出來,我還有沒有可能重新成為一個受人尊敬的人。
其實受人尊敬,不一定要有什么巨大的成就。季柯說:在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都是平凡的,這個社會的主要也是由平凡人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