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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不至于蕭氏與宇文瑯也服毒自盡了罷,蕭氏乃宇文承乾聯結蕭定邦之間關系最大的紐帶,宇文瑯就更是蕭定邦跟著造反最大的動力,——當然,前提是蕭定邦也會跟著反,宇文承乾怎么可能置他們母子的生死于不顧,便他肯,永嘉侯也一定不肯的,一旦宇文承乾有個什么好歹,宇文瑯就是他手里最大的幌子了,總要留得青山在,才能不愁沒柴燒。
陸指揮使見問,忙恭聲答道:“回皇上,回太子殿下,二皇子府上的女眷與孩子們倒都還活著,臣已著人將他們都好生看管起來了,還再四吩咐了,不能給幾位側妃孺人,尤其是兩位小爺委屈受。但二皇子殿下與二皇子妃娘娘,還有小世子卻是不知去向,臣已派人四處追查去了,想來很快就能有消息了。”
話音未落,皇上已怒聲喝道:“什么二皇子殿下,妄圖殺父弒君,大逆不道的混賬東西,朕只當此生從沒有過他這個兒子!傳旨,二皇子宇文承乾欺君犯上,不忠不孝,貶為庶人,誰若能活捉了他,一律賞金千兩,若遇反抗,……格殺勿論!”
皇上因為自己的兒女們都來之不易,所以面上雖不顯,心里卻對他們都格外寬容,不然當初也不會因為三皇子忽然橫死,就不追究他做的那些事,還一度對宗皇后垂憐有加了,如今能讓他下對二皇子‘格殺勿論’的旨意,可見心里有多深惡痛絕。
何福海最是知道皇上的心,見皇上眼睛都紅了,心知皇上心里不好受,可到了這一步,皇上但有半分心軟,都有可能讓自己淪為階下囚,他哪里心軟得起?遂只低聲應了,忙忙退下往行人司傳旨去了。
宇文承川這才與顧蘊交換起眼神來,二皇子府和永嘉侯府他們明明都有人,而且為數不少,照理兩邊但有風吹草動,他們就該立刻收到消息才是,怎么會永嘉侯府的男丁都出逃了,宇文承乾與蕭氏母子也不見了,他們卻一直沒收到消息呢?
難道事情恰是在他們收到永嘉侯到了懋勤殿的消息后,至今這段時間里發生的?
那他們沒能收到消息也就情有可原了……不對,永嘉侯難道一開始擄了義母和慧生去,便只將這一步棋當做第一步,若第一步就能勝利,當然就最好,若不能,他還有第二步棋,而因為有第一步棋橫在前面,他們只顧著去想怎么解救義母母女,自然不會再想著去關注旁的事,他便可以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了?
宇文承川心里忽然就浮起了一個不好的念頭來,永嘉侯膽敢這般有恃無恐,只怕除了西山大營,并盛京其他一些他暫時不知道的勢力已被他策反了以外,他那一萬精兵應當才是最大的因素,那一萬人,指不定已離盛京近在咫尺,甚至就在城外了。
偏皇上便曾疑過他,也早因他如今賦閑在家,對朝局產生不了多少影響力,而將猜疑早打消了,自己倒是一直疑著他防著他,這陣子卻因時時都在想著要怎樣才能將義母和慧生平安解救回來,便沒有再去關注旁的,中了他的調虎離山之計,實在可恨!
皇上不悅的聲音忽然想起:“怎么吳治廷還沒來,再派人快馬加鞭催去!”
讓宇文承川回過神來,心知現下不是懊惱這些的時候,他的猜測也只是猜測,最好暫時還是不要說出來,讓皇上越發惱怒的好,遂一邊在心里思索著對策,一邊與皇上一起等起五城兵馬司的吳指揮使來。
月初的天,別說月亮了,連星星都少見,彼時天已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了。
盛京城外的十里坡,二皇子妃已是哭得聲音啞得幾乎快聽不清,兩眼也早干得流不出一滴眼淚來了,心里的傷痛與悲哀卻仍不能減輕半分,只是就著幾丈開外火把發出的昏黃光芒,癡癡的看著二皇子,似要將他整個人都銘刻都自己心上一般。
二皇子看著二皇子妃慘白的臉紅腫的眼,心里也是難過傷痛得無以復加,礙于時間有限,卻只能安慰二皇子妃:“你放心,如果勝了,我一定會立刻親自去追你們母子回來,如果敗了,我也一定會立刻快馬加鞭去找你們,所以無論勝敗,我們都只會短暫的分離,以后便是幾十年的長相廝守……你相信我,我一定不會再負你了!”
本來連日來二皇子是惱著二皇子妃的,他如今待二皇子妃是大勝從前了,到底另一邊是生自己養自己的母親和與自己一母同胞的妹妹,血濃于水,她們加起來的分量,自然遠非二皇子妃,至少此時的二皇子妃所能比的。
但先是收到永嘉侯的信,得知了永嘉侯的態度竟與二皇子妃一樣,二皇子妃能那般狠心是因為她與林貴妃和五公主沒有血緣關系,素日甚至還頗多齟齬,尚算情有可原,永嘉侯卻是她們的親哥哥親舅舅,一樣這般狠心,這般決絕,那二皇子還有什么可責怪二皇子妃的呢,就像舅舅說的,一將功成萬骨枯,不先付出,卻只想著收獲,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何況永嘉侯還與二皇子分析了一下當前的形式,讓他越發明白了如今的二皇子妃母子之于他的重要性,既曉之以情,又動之以理了,他哪還能繼續冷著二皇子妃下去?這幾日夫妻兩個之間倒比沒吵架前還好了幾分。
只可惜好景不長,才好了幾日,二人便要面臨著分離,而且還不是普通的分離,極有可能這一別,二人以后便再見不到了,叫滿心癡戀二皇子,為了二皇子什么苦都能吃,什么委屈都能受,連命都可以豁出去不要的二皇子妃如何能不傷心欲絕?
所以聽罷二皇子的話,她不但沒能稍稍寬心展顏,反而臉上的苦相越發分明了,片刻方哽聲說道:“那我們說好了,殿下一定要盡快去找我們母子,我嫁給殿下快十年,前幾年過的日子,如今我簡直連想都不敢回頭去想,那都是殿下欠我的,殿下不說加倍補償我,至少也要把那些年我該得的都補給我才是,不然我一定會恨殿下生生世世,也會讓瑯兒恨你這個父親生生世世的!”
總算二皇子妃將門世家出身,再舍不得二皇子,心里再苦,也沒有哭著鬧著不讓他去,定要他跟了他們母子一塊兒走,讓一旁遠遠看著的永嘉侯倒是又高看了她一眼,當年他一心為外甥保的這個大媒,如今看來,果然是再合適不過的,換了旁的女人,這會兒注定只會成為他們的拖累和負贅了!
二皇子聞言,喉嚨也哽住了,強迫自己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來,啞聲道:“你放心,我既答應了你,就一定會做到,我們一家三口的大好日子且在后頭呢……快走罷,時辰不早了,再不走,只怕就來不及了。”
永嘉侯也在一旁遠遠插言道:“是啊,二皇子妃快走罷,只怕很快追兵就要到了,您帶著兩個孩子上路本就不方便,自然是時間越充裕越好,您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殿下,不叫他受到損傷,我們也一定會得償所愿的!”
說得二皇子妃又想落淚了,卻知道自己的確沒時間再耽擱了,當著永嘉侯的面兒,也不能撲到二皇子懷里,與他深情擁別,只得咬牙給二皇子行了個禮,說了一句:“那妾身就就此別過了,殿下千萬保重自己!”
再向永嘉侯屈膝一禮:“舅舅只管放心,我也一定會照顧好小表侄,只要瑯兒有的,他都會有,絕不會讓他受一絲一毫委屈的。”
方決絕的一轉身,就著自己貼身丫鬟的手,上了馬車。
車上早坐了兩個分別抱著個孩子的婦人,一個自是宇文瑯的奶娘,另一個卻是永嘉侯如今才五個多月大的最小孫子的奶娘,他再是抱定了破釜沉舟的必死之心,永嘉侯太夫人再是狠心絕決的將家里的女眷和孩子都毒死了,也不能真一絲血脈都不給林家留,那將來那么多人在九泉之下,卻連個供飯燒香的人都沒有,只能淪為孤魂野鬼,得多可憐,又得多可悲?
所以永嘉侯猶豫再四后,到底還是做了決定,將自己最小的孫子托付給二皇子妃,連同宇文瑯一并帶走,帶去云貴總兵府投靠二皇子妃的父親,如今的云貴總兵蕭定邦,萬一他們敗走盛京,云貴一帶就是他們再起家的根本,甚至更壞的結果,他們都戰死了,那兩家總不至于連最后一絲香火都不剩下,當然若是大事成了,不必說林家將來自然中興有望。
此時兩個孩子都睡得正香,天真無邪的臉上甚至還帶著一抹無意識的笑容,也不知道是夢見了什么開心的事,渾然不知道他們的父親和親人們,正面臨著怎樣的痛苦與絕望,又將制造怎樣一場殘酷的殺戮。
二皇子妃不由捂住了嘴,為什么她和她的瑯兒要被迫承受這一切呢,就像以前那樣平平靜靜的過日子不好嗎,再是坐擁四海富有天下,一日也不過三餐飯,睡覺也不過一張床不是嗎?“悔叫夫君覓封侯”這句話飽含的無奈與慘痛,她今日總算是刻骨銘心的體會到了。
可男人們的野心豈是她能改變的,如今他們也的確回不了頭了,她只能強迫自己將哽咽咽了回去,對馬車下的二皇子說:“殿下放心,我會照顧好瑯兒和小表侄的,殿下也要照顧好自己,更要記得您方才說過的話。”
二皇子沉沉點了下頭,道:“把瑯兒抱過來我再看一眼罷,也許再見到我時,他已認不出我這個做父親的了……”更甚者,他們父子根本就再見不到了呢?
他后面的話沒有說出來,但二皇子妃又豈能猜不到,一瞬間真的是肝腸寸斷,好容易方強忍住了,自奶娘孩子接過了宇文瑯,遞到二皇子面前。
二皇子便近乎貪婪的緊盯起兒子天真無邪的睡顏來,看著看著,不免又想到了被自己狠心遺棄在府里的另外兩個兒子,他們也是他曾經發自內心疼愛過,如今也依然疼愛,只不過比不上瑯哥兒的,如今他卻狠心舍棄了他們,讓他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便要面臨結束了……原來他不只不是一個好兒子、好兄長、好夫君,亦不是一個好父親!
良久,永嘉侯的聲音忽然傳來:“殿下,不能再耽擱了,我們沒有時間了!”
才讓二皇子回過了神來,又深深看了一眼兒子,再看了一眼二皇子妃,方狠心放下車簾,冷聲吩咐起車夫來:“出發!”
車夫便恭聲應了一聲:“是。”一甩馬鞭,架著二皇子妃的馬車飛馳出去了,其他奉命護衛的人見狀,忙也打馬跟了上去,不一時便徹底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中。
永嘉侯方對目不轉睛盯著前方的二皇子沉聲道:“殿下,我們也出發罷,我們越早發起進攻,便越能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勝算也將越大,只要贏了這一場,來日方長,你還怕沒時間與妻兒長相廝守嗎?”
二皇子卻輕聲道:“舅舅,你說我們這樣做圖的是什么,難道就圖的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嗎?這會兒我倒反而有些佩服成國公了,至少,他們一家人如今還是齊全的,至少,他們就算死,一家人也能死在一起,只要一家人能死在一起,死也沒那么可怕不是嗎?不像我們,殺死自己親人的人不是敵人,反而是我們自己,我們的初衷,難道不是為了讓親人們都過上更好的生活嗎?”
永嘉侯聽得這話,心里也難受起來,至少二皇子還有與妻兒再重逢相守的機會,他卻只能去到九泉之下,才能與妻兒親人們見面了,而且他們還不定怎生怨恨他,只怕連死了都不肯再見到他!
但路既是自己選的,那再艱難再痛苦,也只能咬牙走下去,永嘉侯的表情立時又變得冷厲起來,道:“我早說了,一將功成萬骨枯,想要成功,不付出血與淚的代價,怎么可能!何況到了今時今日,你以為我們還有退路嗎,收起你這副沒出息的娘們兒樣子,那么多人的身家性命如今可都系于你一身,你這個樣子,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讓追隨的人也跟著沒了斗志,不戰而敗嗎?你以為如今你敗得起,一旦你敗了,不說宇文承川了,皇上便第一個饒不了你!”
二皇子臉上的傷悲與茫然之色,就應聲散去了大半,卻仍輕聲道:“舅舅,你說我們會不會后悔?后悔一開始就想得太多,后悔不該去爭不屬于自己的東西,后悔這次不該將自己逼到懸崖邊上,稍有不慎,便會跌下懸崖,摔得米分身碎骨?”
永嘉侯實在不想讓二皇子再感嘆下去了,人最怕的就是沒有斗志,一旦沒有了斗志,等待他的除了失敗,還有什么?
然他又不由自主的順著二皇子的話想起來,若一開始他們便沒有想過不屬于自己的東西,而是只想安安分分的做忠臣良民,沒準兒如今一切都不一樣罷?
可誰讓老天爺偏讓二皇子生在了中宮嫡子的前面,誰讓他前面還有個出身那般卑賤的所謂太子,他們不爭,難道去便宜那個婢生子,將來都對一個婢生子俯首稱臣,看他的臉色過日子嗎?便他們愿意過這樣屈辱的日子,太子還未必容得下他們呢!
至于成國公府,他們怎么能跟人家比,福建早等于是人家的大后方,有錢有人,固若金湯,如今人家舉家去投奔,那是投奔自家人,至少割地而治,偏安一隅他們還是有望做到的,退一萬步說,哪日事情真到了最壞的地步,人家還可以揚帆遠航,去海外重新開始。
不像他們,一旦退去云貴投奔蕭定邦,便蕭定邦肯收留他們,他們也是寄人籬下,以后一舉一動都得看蕭定邦的日子,何況蕭定邦還未必肯收留他們,他云貴土皇帝當得好好兒的,憑什么拿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陪他們去冒險,女兒是重要,外孫也重要,難道還能重要得過一家老小不成?
同樣的,若他仍在遼東只手遮天,他也可以將自家人都平安的帶走,到了遼東后再圖將來,可現實卻是,遼東早不是他的天下,他早已是人走茶涼,怎么跟成國公府比?說來他這邊今夜便發起行動,反倒是幫了成國公府的大忙,至少追兵是休想追上他們了,只可惜他不能與福建互成犄角,讓朝廷顧此失彼,倒是白白便宜了成國公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