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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水瞬間模糊了顧蘊的雙眼,雖然她早已忘記母親長什么樣子,過去幾十年,哪怕是在夢中也再想不起母親的臉,可她就是知道,眼前的人是自己的母親。
難怪她方才會覺得這間屋子熟悉,原來竟是母親的居所。
“娘親!娘親!”顧蘊忍不住哽聲喚起母親來,腳下也未停頓,如乳燕投林般便往母親的床前奔去。
母親卻似沒聽見她的呼喚,也沒看見她的人一般,只喘息著與彭氏說話:“姐姐?我倒不知道我不過才病了幾日,便多出一個妹妹來了,我母親這輩子只生了我一個女兒,表妹還是喚我‘表嫂’的好,省得不知道的人聽了去,誤會了表妹的身份,以為表妹是我屋里的人,豈非有損表妹的名聲?”
說到后面,到底還是忍不住帶出了幾分嘲諷與悲憤來。
母親頓了頓,又喘道:“我累了,要睡了,就不多留表妹了,表妹自便罷,至于表妹方才說的那些話,我只當表妹是見我久病不愈急糊涂了,說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不會告訴母親、老爺和大嫂的,表妹只管放心。”
話音落下的同時,母親也已閉上了眼睛,逐客的意圖十分明顯。
彭氏先是青白著一張臉,氣得胸脯起伏不定,但很快就笑靨如花起來,道:“你要告訴姑母和表哥,就只管告訴他們去,我倒要看看,他們是會站在你這只不會下蛋的母雞一邊,還是站在我這個親侄女親表妹一邊,尤其……我本來看你可憐,不想告訴你的,你既然有敬酒不吃,非要吃罰酒,那我少不得只能成全你了。我腹中已有表哥的孩子,太醫說已經快三個月,而且十有八九是男孩兒了,你倒是說說,姑母和表哥會站在哪一邊?至于我的好大表嫂,你的好表姐,你幾時聽說過當大嫂的,能管小叔子屋里的事了?”
“你胡說,相公這些日子都是歇在外書房的,怎么可能會與你有了孩子,你胡說……你胡說……”母親灰敗著臉先是難以置信,繼而聲音便越來越小,直至徹底沒有了聲息,惟余無聲的流淚。
顧蘊看得心如刀絞。
她未出嫁前一直活得懵懵懂懂,還是直至出嫁后吃了不知道多少苦頭后,才徹底看清了父親的無情與涼薄,母親卻是做了父親幾年枕邊人的,如何能不知道父親的真正嘴臉?
只怕心里已是信了彭氏的話,此刻已是萬念俱灰。
顧蘊忍不住又叫了一聲“娘親”,急道:“您別中了賤人的奸計,她就是想活活氣死您,好做顯陽侯爺名正言順的二夫人,您一定要好起來,讓她就算進門,也只能日日伺候您,一輩子看您的臉色過活!還有娘親,她這一胎根本不是兒子,她是騙您的,您千萬別中了她的計,千萬要好起來啊!”
只可惜母親依然似沒聽見她的話一般,只是無聲的哭泣。
顧蘊又急又痛,只得把矛頭轉向了彭氏:“賤人,你別以為有祖母和父親給你撐腰,我母親便奈何不得你了,你別忘了,這個家如今做主的終究是我大伯父,更不必說祖宗禮法,只要我將你未婚先孕,無媒茍且的丑事告訴我大伯父,你就立等著被沉塘罷!”
且待她先將賤人趕走了,再好生勸慰開解母親不遲。
奈何彭氏對她的話也毫無反應,仍笑靨如花的繼續刺激著母親:“其實你心里什么都明白,又何必再自欺欺人呢?不說你過門六年,才只生下一個女兒,只沖你是大表嫂的表妹一點,我姑母與表哥便從未拿你當一家人看待過,不然你以為我姑媽將我接進府來,說是方便為我相看親事,卻為何一個官媒都沒見過?你不過只是染了區區風寒,又為何將養了幾個月,卻不見好轉,反而病情越來越重?你若是識相的,就趕緊退位讓賢,看在你態度尚可的份兒上,或許我還能善待蘊姐兒,否則……”
一語未了,一名年約二十四五,生得高大魁梧劍眉星目的男子走了進來,彭氏眼里飛快閃過一抹慌亂,笑道:“表哥,你怎么來了?你不是一早就去衙門了嗎?”
母親眼里卻閃過一抹希冀,看向男子氣息微弱的道:“相公,表妹說她有了你的孩子,你告訴我,她是騙我的,她的騙我的,對嗎?”
男子眼神冰冷,語氣也淡得令人生寒:“梅珍是有了我的孩子,我原本是打算過幾日待你身上好些了再告訴你的,如今你既已知道了,那我也不必藏著掖著了。我已與娘商量好,這個月的十八便是好日子,就定在那日迎梅珍進門做二房,以后你只安心養病即可,我們這一房的一應事宜,自有梅珍操心。”
男子說完,便帶著彭氏自去了,渾不管床上的母親氣得渾身亂顫,漸漸更是大口大口的吐起血來。
顧蘊睚眥俱裂,想將那負心漢與賤人追回來讓他們向母親認錯卻做不到,想叫人進來救母親也是叫了半天都不見人進來……她只能頹然的折回母親床前。
卻見母親眼睛睜得圓圓的,衣襟被鮮血浸透,眼角帶著點點淚痕,早已沒有了呼吸……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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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最初
“娘親,不要……”
顧蘊厲聲尖叫著,大汗淋漓的從夢中醒了過來。
有“蹬蹬蹬”的腳步聲傳來,隨即顧蘊便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頭頂也傳來低柔的聲音:“蘊姐兒別怕,嬤嬤在這里,嬤嬤在這里……”
聲音似曾相識,顧蘊卻一時想不起是在哪里聽過,只知道不是喜嬤嬤的聲音。
她更不慣于被人這樣摟著,無論是誰都不慣,于是一邊掙扎著,一邊開了口:“放開我!”
下一瞬,她便如被雷劈,一動也不動了,她怎么會發出這樣的聲音?奶聲奶氣,清脆軟糯,就跟個幾歲大孩子的聲音似的,怎么可能會是她發出的!
“蘊姐兒是不是做噩夢了,別怕,嬤嬤陪著你就好了,你睡罷,安心的睡罷。”方才那個低柔的聲音又說道,然后輕聲哼起不知名的小曲兒來,手也一下一下拍著顧蘊,十分的溫情。
感受到她的善意,顧蘊下意識抬頭看了她一眼,又忙忙低頭看了自己一眼,然后顧蘊便抖得更厲害了,連自己都能聽見上下牙關打架的聲音。
如嬤嬤怎么會抱著她,她不是早在自己六歲那年就因病去世了嗎?還有自己怎么會忽然變小了?不止聲音,身體也變小了,——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自己到底是還沒從噩夢中醒來,還是從一個噩夢,直接又到了另一個噩夢中?
顧蘊自欺欺人的閉上了眼睛。
她一定是還沒從方才那個噩夢中醒來,她得盡快讓自己再睡著才是,只要自己睡著了,眼前這一切噩夢便都會消失不見,自己再醒來時,又已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回到了自己熟悉的環境里。
或許是自己的意念太過強大,或許是如嬤嬤的聲音太溫柔拍得自己太舒服,顧蘊很快便陷入了迷迷糊糊中。
她隱約聽見如嬤嬤飽含憐惜的低嘆了一句:“我可憐的蘊姐兒……”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顧蘊再次醒了過來。
天已經大亮了,入目所及的,卻仍是方才那個房間,自己的身體仍然小小的,一切都與自己睡著前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便是如嬤嬤已不在屋里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個十來歲的小丫頭子。
顧蘊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鉆心的疼,若自己仍在夢里,又怎么會有這樣真實的觸感?
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瞬間閃過顧蘊的腦海,讓她膽戰心驚,遍體生寒。
耳邊忽然響起小丫頭子壓低了仍難掩稚嫩的聲音:“玲娟姐姐,我聽說待二夫人七七一過,表小姐便要成為新的二夫人,我們二房的當家主母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話沒說完,已被那叫玲娟的丫頭急急打斷:“作死的,這些話也是你能隨便說的?我不管你是從哪里聽來的,從現在起,都要給我爛在肚子里,當沒有這回事,不然明兒你自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還是輕的,指不定還要連累你的老子娘!”
唬得那小丫頭子臉青白黑,忙拿手捂了嘴:“我再不敢說了,再不敢了,求玲娟姐姐千萬替我保密,我以后什么都聽姐姐的……”說到最后,聲音里已明顯帶出了幾分哭腔。<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