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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覆沒吭聲,宋珩譏諷道:“那就讓陰熾軍去冒險嗎?陰熾軍的閃失,沉將軍就不以為然是吧?原來說了這么一大圈,是要給陰熾軍一個去送死的理由,哦對了,您剛才也說,陰熾軍會分去北境軍的口糧——”
“怎么說話的,注意你的措辭!”崔宴氣得臉色鐵青,站起來厲聲喝道。
宋珩脖子一梗,“難道不是么?你們不敢說,我來說——陰熾軍什么情況大家都知道,不穿甲不戴盔,刀槍砍在身上都是實打實的,萬一遭到合圍,能突圍回來多少人?”
他這話一說,凌芷等幾名將領也都小聲附和,沉蕁待眾人說完了,才再度看向一直沒表態的謝瑾,笑了一笑,道:“黑龍堡是謝統領自己選的,他若是改了主意從其他容易的地方開頭,我也沒有意見,謝統領——你說呢?”
謝瑾唇角抿開一絲笑,慢慢道:“不改,就從黑龍堡開頭。”
“好!”沉蕁點頭,“若是能一舉拿下黑龍堡,搶回來的糧草物資,一切都歸陰熾軍所有,我絕不拿一分一毫,今后也是如此。謝統領,我不會派任何一支北境軍隊伍去支援你,你可想好了?!?
謝瑾朝她行了一禮,直起身子時注視她片刻,微微笑道:“多謝沉將軍給陰熾軍這樣一個機會,您放心,陰熾軍的口糧和軍資,我們會自己一分一分搶過來——那我這便告退,陰熾軍剛剛入營,還有諸多雜務需要處理?!?
謝瑾出帳后,宋珩小聲嘀咕一句,“這是要往死里逼啊……”
沉蕁冷冷看他一眼,宋珩還待要說,崔宴狠狠瞪他一眼,“閉上你的嘴,陰熾軍統領都無意見,你瞎嚷嚷什么?”
眾人散了后,沉蕁出了中軍大帳,上了馬往營地后方的沙地行去。
望龍關大營約莫占地叁四頃,依著山坳中起伏的地勢,營帳都建在山地略高處,大營后方的低洼處有一大片沙地,崔宴接到謝家關于陰熾軍的消息后,便把這一片沙地圈了起來,作為陰熾軍的營地。
現沙地內已搭起了稀稀落落的帳篷,還有一些正在搭建,中心空出一大片作為操練所用的小校場,此刻校場四周燃著熊熊的火把,中心的大火堆邊,排著幾列縱隊,是剛剛入營的一批陰熾兵。
這些人身上的衣服五花八門,裝扮也奇奇怪怪,但無一例外的,每個人身上都有一種沉默的陰鷙和桀驁,黑暗的天空下隊伍緩緩蜿蜒波動,如蟄伏徐動的毒蛇,是與沙地之上的營地中,鏗鏘肅穆的正式軍隊截然不同的一種幽暗乖戾。
火堆邊有幾名工匠正在忙碌著,一張張的青銅面具從火爐中被夾出拋進水里,不斷發出“嘶嘶”的聲音,冒出的煙氣混著火光,那一片煙霧繚繞,火光騰騰,卻又詭異地安靜。
冷卻的青銅面具從水里拎出后,扔到籮筐里。每一名陰熾兵在一邊的吏目那登記后,便沉默著走過來半跪下身子,由工匠為他們帶上面具,在腦后扣死。
從此,他們被打上了鮮明的烙印,這沉重而堅硬的獸鬼面具再也不能摘下,提醒著他們不甚光彩的過去,不被認可的現在和需要竭力死拼才能獲得尊重與光明的未來。
風揚起沉蕁的披風,她騎在馬上,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高地下的這群人。
隨著時間的推移,大部分人的臉上已經覆上了面具,除去身上的衣飾,他們的個人特征基本隱去,一眼望去是千篇一律的陰狠乖張,像是從地獄里冒出來的一群餓鬼猛獸。
這也是皇帝此舉的另一重期望。
陰熾軍一出,鬼哭神嚎,風雷引動,他們將成為大宣歷史上最毒辣兇戾的一支隊伍,陰火燒過的地方,寸草不生,白骨堆枯,他們將是來自陰間的使者,在神州大地上所向披靡無人能擋。
這面具,是陰熾軍所有將士無聲的宣誓與決心。
沉蕁的目光轉向沙地小校場邊上,那里有叁人騎在馬上,沉默地看著場內的情形。謝瑾身姿筆挺地坐在馬背上,臉上的面具在光火映照下幽光冷爍,他身后一兩步開外,是已經覆上了青銅面具的祈明月與穆清風,沉蕁從衣飾上認出了他們倆。
狂風攪動焰尾朝謝瑾撲來的那一刻,他朝沉蕁所在的方向轉過臉來,束成高馬尾的發絲在他身后張狂地揚起,于勁風火焰中喧亂狂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