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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華院里的廂房廊下還堆著幾箱未來及收拾妥當的嫁妝,嫁妝從謝府抬回來后,祖母稀里糊涂地擺弄了一陣,說這幾箱要等她自己回來收拾,沉蕁只瞧了一眼,懶得去動,直接洗漱了上床。
星河耿耿,長夜冥冥。
沉蕁醒來后披衣下床,推窗望向宮城方向。
不知在那金璃碧瓦下的宮闕中,今夜又是怎樣的一番爭鋒相對,圖窮匕見,亦不知在短兵交接的最后,誰會是勝利者。
若是宣昭帝失敗,沒有關系,她還有一份最后的籌碼。
寅時不到,沉蕁便收拾了兩件衣物,牽馬悄然離開了撫國大將軍府。
她于黑暗中隱在西城門不遠處的街角,駐馬凝視著緊緊關閉的城門。
不一會兒城門打開,再是一炷香之后,一人一馬自安靜深曠的主街上急速而來,馬蹄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重重從她心上踏過。
馬上的人身后背了一桿長槍,槍頭的紅纓在一片黯沉中灼著她的眼,他衣角翻飛,一瞬間便縱馬越過兩扇翕開的厚重城門,如風一般,奔向城外廣闊的天地。
壓在沉蕁胸口的巨石落了地。
年輕的皇帝在與太后的交鋒中拼得了一線勝利,也逐漸顯露出了他之前一直被壓在巨大陰影下的鋒芒。蕭直保下了謝瑾和這兩萬暗軍,雖然是在培養自己的羽翼,但他總歸是賦予了謝瑾一片可以自由飛翔的天空。
一線曙光自東方亮起,沉蕁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順著臉頰一滴滴落到了衣襟上。
一日后的傍晚,沉蕁牽馬進了榆州境內的一座小城,尋了主街上最熱鬧的一處客棧打尖。
榆州一線并不是去往望龍關最快捷的路線,她走這一條道,特意往西繞了路,是不想在路上與謝瑾相遇。
她怕一旦相見,她會控制不住自己,路途迢迢孤身萬里,行程中人是最脆弱的時候,會難以自控地想去攫住那一點溫暖和慰藉,以抵抗那種深入骨髓的孤單和內心的惶然無依,尤其是在這種時候。
干脆遠遠繞開,絕了那點念想。
她在客棧的馬廄處看著伙計給馬喂了水和草料,又請他打了清水,自己洗了洗臉,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發髻,上了客棧二樓。
大廳里座無虛席,擁擠不堪,小二因著沉蕁那一塊分量不輕的白銀,特地給她尋了個靠窗的位置,另安了一張空桌。
沉蕁的長刀靠在桌角,面容冷冽如霜,因此一人占了一張桌子也無人敢來和她拼桌。外頭暮色已降,華燈初上,窗下的街道上人流如織,不遠處有一條小河,河上一彎拱橋,橋上與河岸兩邊彩燈煌煌,歡語盈盈。
這客棧的二樓正有堂會,此時更是人滿為患,坐在廳堂中央彈唱的歌女指下琵琶嘈嘈切切,歌聲清脆悠婉,唱的卻是一曲《塞上聽吹笛》。
今日是二十四節氣中的小雪,沉蕁沒想到在這樣一個小城里也能見識到這般的熱鬧,雖與上京的繁華盛景遠遠不能相比,但在這樣一個寂寞的夜晚,于她而言已經足夠,甚至有些驚喜。
“雪凈胡天牧馬還,月明羌笛戍樓間。借問梅花何處落,風吹一夜滿關山……”
歌女再次重復了一遍唱詞,漸漸收了尾,歌聲余音繞梁,如牽繞在沉蕁心上,她微微一笑,低頭喝了一口酒。
酒味清甜,入口有淡淡的暖意,沉蕁脫了大氅搭在椅背上,托著腮幫聽那歌女重新唱了一曲歡快的《春山新雨》。
她不由想起謝瑾書房里那幅《春山牧雨圖》,也想起他寫的那首五言題跋:“煙霞潤廣樹,碧葉繡清安,新綠又一年,攜雨看山歸。”
也許明年春暖花開之際,邊關又能重新安定下來。只是鋒煙戍鼓胡塵飛雪,長風寒甲十里黃云,韶顏年復一年這般逝去,恐怕是南歸不識春風面,推門霜落夢魂單了。
沉蕁只打算在此地逗留一兩個時辰,汲取一點暖意便重新上路,因此她慢慢斟著酒,卻一直沒怎么喝。
廳堂中的人有些是為那歌女的歌聲而來,歌女唱完了這曲不再唱,人也就漸漸散了些,沉蕁眼光在松落下來的大堂里一掃,卻見對面的西窗下,同樣有一個人,和她一樣單獨占了一張桌子,長槍靠在桌角,桌面上只擺了一壺酒,一個酒杯。
修長的手指撫在酒杯邊緣,人卻看著窗外,喧囂熱鬧都與他無關,他穿一身藏青色長袍,襯得臉色尤為蒼白,身姿頎挺氣息幽冷,自成一個寂寥落拓的世界,憧憧人影后像是從她心上透出來的一抹不真實的影子。
沉蕁靜靜看了半晌,笑了起來。
呵,原來和她想到一處去了。
她不想在路上碰到他,他同樣不想,所以不約而同地饒了路,卻又陰差陽錯地在這個陌生的小城里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