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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或是白手起家,或是政府要員,你真的覺得自己與他們相比是那個‘多’和‘能’嗎?”
鐘秦不免慚愧。她開始虛下心來,人類具有奇跡般的耐受力,一年半載下來,她居然也能漸漸習慣,在恭維奉承里聽出真心假意,在觥籌交錯間達成目的。她在酒桌上一向話不多,但喝酒干脆利落,酒場上那些男人都叫她“鐘女俠”,慢慢地她也明白了,父親其實是在安慰她。那些人,他們中的大部分,在工作里或許英明睿智,進退有度,但卻不愿帶多少到酒桌上來,酒本來就是放縱的引子,多少清醒時不能說的話借杯中物盡情傾吐,多少平時百般遮掩的丑態也要借香醪醇醴現于人前,酒可以幫陌生人迅速地撕開彼此的面紗,直面相對,似乎杯酒間傾心相交;也可以讓仇讎者在推杯換盞間理會相互恩怨,發作完了,便能在爛醉里泯滅恩仇。
而鐘秦在酒桌上始終保持著清醒,即便看起來已經醉了。在那些時候,她有身為女性的聰慧與狡黠。她把他們當做人類觀察實踐課,她參與其中,卻又時時游離于外。
鐘秦接手父親的位置后,這種酒局已經不多了,現在看重養生,反倒去茶館更普遍——人到了某個位置上,很多地方就不愿意委屈自己了。而僅有的多半“文明”,她為此感到慶幸。
餐廳名叫松間院,建在一片松林之后。車進不去,鐘秦下來步行,小徑上積了厚厚一層松針,溫度不夠低,雪落下來便化了,林間彌漫著潮濕松木的清香,聞之精神一爽。見了這片松林,鐘秦心里那點未足之意己盡,當她踏進餐廳時,心情堪稱愉快。
松間院的外型仿宋代建筑,內部裝飾古色古香,穿著改良漢服的侍應生將鐘秦帶到包間,一張圓形雕花木桌已經坐滿了一半,鐘秦掃了一眼,惠氏的林有得坐在主位,左邊空著,右邊坐了位富態的中年女性,再旁邊是豐源的紀希,張程還沒到,剩下的人她都不認識。
林有得靠在椅背上,左手夾了支細長的薄荷煙,正跟右邊的女人嚴肅地說著什么,見鐘秦進來,頓時換上笑容,道:“鐘董來了。”桌上眾人紛紛起身,只林有得還坐著,一覽眾山小似的環顧了一周,“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就是鐘氏的掌門人,鼎鼎大名的鐘女俠。”鐘秦耐著性子,微笑著一一跟眾人握手。
握過一圈,鐘秦手里已經已經收了一沓名片,林有得終于站起來,隔著桌子伸出手跟鐘秦握了握,道:“今晚等的就是您,鐘董快到里邊坐。”
鐘秦心里已隱隱猜到了怎么回事,從善如流坐到了林有得左邊的空位上。
待坐下,林有得又依次把桌上的人介紹一遍,鐘秦略聽聽便明白了,林有得要投資一部電影,今晚的局便是星耀影視的劉總請他,他又借花獻佛,把鐘秦叫上了。
理清了關系,鐘秦便心安理得地坐在軟墊上喝香茶吃果子,也不跟桌上的人應酬,林有得跟她說話,她就順著接幾句。
鐘秦早過了需要在酒桌上結交人的階段,想要認識誰,直接找朋友牽個線,方便得很。許多年輕人認為人脈只能靠酒桌上打拼,其實不然,人際關系里最看重的不是你能喝多少,而是你是誰,能給別人帶來多少利益。自身的籌碼重了,自然會有人愿意結交。
松間院的茶是用樟松松針和烏龍一起焙出來的,香氣極為特殊,鐘秦就著松子酥慢慢喝著,整張桌子上沒人比她更閑在。
今晚的局,東道正是劉麗珍。當下IP開發如火如荼,劉麗珍花了大價錢買下一部知名網絡小說的版權,打算開發影視劇和周邊,正在到處拉投資。而林有得新交了個電影學院的小女友,嬌嬌俏俏地讓他捧。這兩人也算是一拍即合。
劉麗珍這邊接了一個電話,看看林有得,又看看坐在他左邊的鐘秦,有點犯愁,她組織了一下語言,試探著對林有得說:“公司的幾個小姑娘要過來,剛打電話已經在路上了,您看……”她話對林有得說,眼睛卻瞟著鐘秦。
鐘秦正在喝茶,聞言差點嗆了一下,沒想到被老陸說中了,還真是個花局。
“這……讓她們回去?”林有得暗暗看向鐘秦,一時也沒了主意。
以鐘秦的資歷,在商場上其實并沒有人看重她的性別,但身為女性,在男人堆里總會有不便的時候,她也不是第一次遇到。
鐘秦拿眼掃了一圈,桌上都是中年男人,又看了一眼那位劉總殷勤的笑臉,淡淡開口道:“不是已經在路上了嗎?年輕人在活潑一點。”
“可不是!”劉麗珍笑成了一朵花,“她們小孩過來,一是活躍活躍氣氛,再者也讓她們學學交際,鍛煉一下。”
她說得冠冕堂皇,鐘秦心里卻忍不住生出厭惡,一群老男人,年輕小姑娘過來還能做什么?但這種事你情我愿,小女孩有年輕的肉體,老男人腰間有真金白銀,明碼標價,她無從置喙。
沒過五分鐘,叁個女孩就推門進來了,俱是明眸皓齒的美人,身材高挑、打扮入時。她們似乎事先得到了囑咐,先向眾人問好,又一一自我介紹,給在坐的老總們倒了一圈茶以后就坐在了門口的位置上,規規矩矩,禮貌懂事,像跟著家長參加飯局的小孩。
但小孩是不可能得到那么多關注的。從女孩一進門,席間男人的目光便定不住了,自主或不自主地往她們身上跑。即便見慣,鐘秦還是忍不住托起茶盞借喝茶遮住自己的臉。
餐廳的侍者開始布菜,鐘秦今晚本來是要去湖邊打邊爐,臨時應了這個局,沒想到也是煮火鍋。
“這兒最有名的就是魚肉鍋子,今天下雪,吃熱湯鍋正合適。”劉麗珍笑著從侍者手中接過小炭爐給林有得和鐘秦擺上。
這時張程終于到了,“路上堵車,來晚了。”他給眾人賠罪,“我自罰一杯。”席間已端上了一壺黃酒,他倒滿小瓷盅,一飲而盡。林有得忙招呼他坐到鐘秦下首。
跟在張程之后,又有一人進來,眾人聽見門響,紛紛抬頭,鐘秦也跟著看過去,門一打開,外面大廳里馥郁的香氣便涌進來,香花美人,來人竟是齊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