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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這話說的屬實新奇。”嚴驚蟄折了根狗尾巴草在手中搖晃,失笑道:“便是我爹,他老人家都說女子身上不爽時不宜走動,唯恐沖撞了時運,到時候遭災。”
“行軍打戰之人都期盼著打勝戰,自然顧忌這些鬼神。”
裴時臣似是想起什么,聲音柔和許多:“只不過我還是信我娘的話,這世道便是有鬼神,也不會因為柔弱女子而更改事情的走向,所以以后表妹可以活的隨行些,別自己往自己身上套一把枷鎖。”
嚴驚蟄心弦微動,謹慎的問道:“這話不太像是舅母所言,莫非……”
“是我親娘。”
裴時臣斂起笑容,淡淡道,“我娘性子柔,雖出身低微,但懂得的道理比之旁人不知要高深多少,很多書中沒有的東西,都是她教會我的……若我娘生養在平常人家,想必不會香消玉隕那般快……”
嚴驚蟄有些不明白后半句的意思,見裴時臣沒打算說邱柔的身世,便歇了話,兩人齊步往山腰處走。
“三哥?”
趙芙蓉捶打著跪酸的膝蓋,一轉頭就看了裴時臣,定眼一瞧裴時臣身后的嚴驚蟄后,大熱天的,趙芙蓉額頭冷不丁沁出豆大的汗珠。
“你…怎么來了?”趙芙蓉腳一軟,身子跪回石碑前,咬著嘴唇打顫:“我已經夠按你的吩——”
以防趙芙蓉說出深山的事,嚴驚蟄快人一步,呵斥道:“你這人忒不長記性,你和表哥非親非故,一口一個三哥喊著像什么話,外邊想攀國公府親戚的人數不勝數,可我也沒見過像你這樣胡攪蠻纏的。”
說著她抬起頭,沖身側的裴時臣一笑,討好道:“表哥,咱們上來可不是來找妹妹的,此處既沒什么不妥,不若咱們去別處看看吧,我記得山那邊有桃林,要不,咱們拐彎去那看桃花?”
她跟著爬山腰是擔心趙芙蓉對三表哥說些有的沒的,除此以外,她也想親眼看看趙芙蓉祭拜“她”的香火有沒有按照她所要求的去辦。
視線往下瞥,墓碑前祭放的東西誠如她所要求的一模一樣,看來趙芙蓉很聽話嘛,只不過每日這般供奉,不知到時候趙芙蓉從何處得來這一大筆銀錢。
之前鎮口王家酒樓的王六鬧掀了趙芙蓉的螺絲肉攤,這條賺銀子的出路已然堵住了。這祭祀贖罪用的銀子,將會是趙芙蓉后半輩子的劫難,她倒要看看,趙芙蓉能撐到何時。
“表妹有雅興,我自當奉陪。”
裴時臣故意忽略趙芙蓉在看到嚴驚蟄后的驚恐表情,神色悠然的扶著嚴驚蟄往山另一頭走,徒留趙芙蓉呆愣在地,想喊三哥又不敢張嘴。
路文性子活絡,像個皮猴一樣伴在二人身邊,憶起趙芙蓉設立的無名碑,唧唧歪歪道:“世子爺,您說那墓碑底下葬的是誰啊?芙蓉小姐……不是,趙芙蓉在國公府行徑素來小氣巴巴,這會子怎么這么大方起來了?聽旁人說,趙芙蓉爹娘死于火海,莫非雍州死于非命的人石碑上都有不刻字的風俗?”
一口氣拋出好幾個問題,裴時臣一心都放在嚴驚蟄身上,此時并不想搭理聒噪的路文。
路文百無聊賴的扯了根樹葉叼在嘴上,沒人搭理他也不惱。
嚴驚蟄有些膩歪裴時臣一路上的細小關切,便紅著臉小退了一步,對路文道:“無字碑文在雍州并不是什么稀罕的物什,像趙家這樣慘死的都可以列無字碑,主要是沒了身骨,立排位怕壓不住鬼魂,因而家里人便去棺材鋪要了無字碑,好鎮一鎮邪氣,等過了三年后,再重新刻碑下葬。”
“這么麻煩?”
嚴驚蟄斜睨著路文,道:“這算什么麻煩,家中有病死的亡人,棺材還要立在林里擱置三載呢,到了日子后重新斂骨做棺挑風水寶地下葬都是有的。”
就好比她娘。
路文恍惚的嘆口氣,“要這么說,夫人若是生在雍州,屆時還有機會斂骨重新安葬……”
話說一半,路文驟然不敢繼續說了,嚴驚蟄神色不頓,目光往前一看,只見昔日和煦溫柔的三表哥眼神陰沉,似換了一個人。
裴時臣瞪了一眼路文后便收回了視線,自顧的走到桃林下的一個攤前。
攤主是位手藝卓越的雕刻工匠,裴時臣說明來意,點了一株桃花樣子,給了五兩銀子要求雕一枚桃木簪。
嚴驚腿腳正好有些累,趁著裴時臣和攤主說話的空隙,她將路文拉扯到樹蔭下。
“適才你說的夫人,是三表哥的親娘?”
路文點頭,瞥了一眼世子爺,小聲低語道:“正是呢,柔夫人病癆而死,國公府嫌晦氣,并沒有將柔夫人的牌位放到祠堂。”
嚴驚蟄吸了口氣:“柔舅母好歹是良妾,何況還是府中世子爺的親生母親,國公府怎好做出這種寒心的事?”
路文冷嗤了一聲:“表小姐有所不知,世子爺真正生氣的可不是祠堂的事。”
“難道外祖家對三表哥還做出了比這更難堪的事?”嚴驚蟄驚訝的捂住小嘴。
路文冷笑:“不是小的說壞話,裴家簡直就不是個東西!偌大的國公府比吃人的猛獸還要歹毒,當年柔夫人在京郊別莊病重,世子爺頭一回上府求藥,您猜國公夫人說了什么話?”
嚴驚蟄能猜到她那位喜歡說話帶刺的舅母會說什么。
路文憤懣握拳,鏗聲道:“世子爺求了一天一夜,愣是沒能見到國公爺,后來世子爺雨中頭都磕破了,府中才甩出幾根小的可憐的人參須!世子爺忙讓小人燉了湯藥給柔夫人灌下,柔夫人的癆癥是富貴病,喝了人參須湯是好了一些,可世子爺因為淋雨,病了好一陣呢!險些錯過了院試。”
嚴驚蟄心里一揪,望著半蹲在桃木攤前和攤主談笑的裴時臣,莫名悸動。
寒氣纏身還能高中秀才,可想三表哥若是正常的去參加科舉,怕是京城的解元都能摘下。
“外祖母呢?”嚴驚蟄問,“外祖母最是好面子,不可能任由三表哥跪在府門的。” ’cx tèám゛
“老夫人……”
路文喃了喃,“那幾根人參須就是老夫人給的,若不是門口一堆人指指點點,老夫人未必會大方出手,不過也就給了那么一回,后來世子爺索性也不去國公府要藥了,瞞著柔夫人夜間抄書,大冬天的手起了凍瘡都不停歇,可柔夫人終究還是沒熬過那年冬天,死了后,國公府以柔夫人是休棄的妾室為由,不允許柔夫人的牌名進裴家祠堂,世子爺沒轍,只好在城郊立了一座墳。”
嚴驚蟄唏噓的垂眸。
…
“給。”
頭頂響起一道清潤的聲音,映入眼簾的手掌上放著一枚雕花桃木簪。
嚴驚蟄木木的抬眸,遲疑的問:“送我的?”
裴時臣彎腰,嘴角浮出一點笑意:“桃木能驅邪,你剛從墳堆那邊走了一圈,我擔心你晚上被臟東西盯上。”
“三表哥不是不信鬼神之說的嗎?”嚴驚蟄接過桃木簪,莞爾一笑,道,“這會子怎么偏偏又信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