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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娘子笑道:“浮生如此,別多會少,熬了半輩子,總算有件舒心事。”她秀發(fā)濃厚如云,雙眸猶如清水一般映著深潭里的水影,明凈清朗,毫無陰翳,仿佛從未經歷過半生顛沛流離、數(shù)年哀病情愁。
寶如看她如此手段,知道雖然今后事再多,她定能一一擺平,倒對她未來日子多了些信心,有些不舍道:“你回鄉(xiāng)后,以后咱們再見就少了。”
秦娘子撲哧一笑:“說起來我有一事不明,夫人身為命婦,偏偏似乎十分厭倦應酬,這京中高門貴婦,只要夫人用心尋摸,總能找到一個兩個意氣相投的好友,如何仿佛只是拘于內宅,每日只與我們幾個來往,真不像個學士夫人的樣子,我在你這個年紀,日日只想著呼朋喚友出去玩耍,不說玩耍,只說許學士總要你在內宅幫扶應酬才好,如何只是躲懶偷閑,實在有些對不住許學士。”
寶如笑而不言,她前世這些事情做得太多了,這一世卻是不想再重復了。
幾人一邊談笑一邊投喂魚食,看著水中錦鯉爭食,正是愜意。卻忽然有個婦人打扮的年輕娘子帶著幾個仆婦走了進來,當頭那年輕媳婦不過十**歲年紀,蔥綠褙子藕白裙,窄條臉兒上一雙明媚杏眼,五官頗是秀麗,急匆匆走進來福了下身子便道:“夫人原來在這兒,正有事情要找您,今兒相公出去赴宴,遇到幾位朋友談得高興,聽說我家園子有幾株珍稀墨蘭開了花,便一時起興邀了他們攜眷同來賞蘭寫詩,相公連忙命下仆過來先通知我收拾好園子備好宴席。我知道今兒夫人宴席請知交好友呢,少不得吩咐長隨回去告訴相公另選地方。只是那長隨卻道,若是客人平日都是通家之好的倒也罷了,偏偏其中卻有位寧國公府的公子,這位公子可是貴不可言,竟是弘慶大長公主的獨子,平日里極難請的,他的夫人更是安樂侯府的嫡女,貴重得很,這樣的人家,我們家卻是得罪不起,既是說了要來看蘭花,不好推脫掃興,我心里為難得很,再三躊躇,想著夫人是個難得的好性子,定是能體諒我們小輩兒的難處,厚著臉皮來問一句,夫人能否與客人移駕到偏園那兒賞花,那里景致也頗好,我命寶豐樓那般再送來一桌席面,算是我們小輩兒的賠禮,您看可行?”
作者有話要說: 努力晚點再一更!
☆、第111章 仿若無事
她話音才落,盧娘子已冷笑了一聲:“馮家還真是好家教,我今兒可算是開眼了。客人還在,如何就當著我們的面逐客了?不會悄悄請了你婆婆去稟報于她請她示下么?不說小輩倒敢與長輩同日開宴席請長輩移席這么荒唐的事兒了,你婆婆今日開宴席,你不在跟前伺候,這是你婆婆寬厚之處,我不說你們家事,只說你青頭白臉的上來,也不與客人見禮,開口便要我們回避讓園子,我想著是多貴重的客人需要我們回避呢,寧國公府倒是很大來頭了,只不知這位衛(wèi)小公子,身上可有官職?可有爵位?那位侯府嫡女,又是幾品誥命?倒讓我們這位三品學士誥命夫人給他們回避騰地兒?”
那年輕媳婦被她伶牙俐齒搶白了一陣,又句句說在關節(jié)上,臉上紅白交加,看著盧娘子仍是未嫁姑娘發(fā)式,衣著并不如何華麗,不免將眼神看向雖然年輕,卻已挽著婦人發(fā)髻的寶如,寶如長得十分美貌,不像什么二品夫人,這樣容色倒更像瓦肆里的妓子們,心下又有些將信將疑起來,她雖知道今日秦娘子待客,卻想著多半是些教坊妓子和破落戶,聽說也沒幾個人,便想著在客人面前好好下一下秦娘子的面子,教她以后不敢在自己面前擺婆婆的譜,原想著這些客人想必也不是什么上得臺盤的客人,否則為什么前幾日正宴不來,倒要私底下請。這些人地位低微,聽說有貴客便會辭行的,到時候秦娘子才是大大丟了臉,也教她出了這段時間一口惡氣。
這些日子,秦娘子隨手賞錢,奴仆們貪她打賞豐厚,漸漸都喜歡替她當差,使喚仆人打賞竟成了風氣,就連當個普通差使,也要討賞,居然還有臉嫌少,教她這個掌家的媳婦一點面子都無,心里暗惱,不免覺得是婆婆在給自己下馬威,將闔府風氣都帶歪了,一邊恨著她仗著自己有那么點皮肉錢便如此鋪張,一邊絞盡腦汁想著如何打壓她的氣焰,教下人們知道誰才是這府里正經當家的。沒想到才上前便被這伶牙俐齒的女人張嘴嗆了回來,心下正將信將疑。
秦娘子笑了下道:“這是我們家大公子的媳婦蕭氏,小輩經事不多,遇事慌了手腳,禮節(jié)上有些不周,還請看我面上擔待一二。”一邊又和氣對媳婦道:“這位是樞密直學士許大人的夫人,另外這位則是盧娘子,也是仕宦出身人品極好的,你先來見禮。”
蕭氏臉上漲得通紅,只得上前施禮道:“是我的不是,一時著急,失禮了。”
這時后頭卻有個家人媳婦跑過來稟報道:“娘子,客人卻是已快到了,前頭催您做好迎女客的準備。”這卻是蕭氏事先安排好的,想著若是秦娘子不肯,也給些壓力。只是這當下這媳婦子沒頭沒腦地跑進來也不行禮便直嚷嚷,越發(fā)坐實了她管家不嚴無禮的名頭,她如今頭都不敢抬起來。
寶如只笑道:“客人已來了?卻也無妨,你適才說的那衛(wèi)公子的夫人我卻也識得,既是巧合遇到了,便一同賞花也可的,倒不必特特避出去了。”
蕭氏臉上熱辣辣地,過了一會才道:“不敢讓夫人避讓,我親自去和那衛(wèi)三夫人說您在這兒,請她一同賞花。”
寶如笑著點頭道:“如此甚好。”
過了一會兒果然蕭氏接著宋曉菡并幾個女眷進來,宋曉菡看到寶如便笑:“我正不耐煩看什么花呢,原想著說頭疼先回去了,聽說你在這兒,才進來看看,怎的你與這家老夫人有舊?前頭我看到許學士了,我們家三郎倒是頗為高興,拉著他請他品評剛寫的詩去了。”又想起一事問:“前兒聽說了你家蓀哥兒的事了,那日后來有事提前走了,竟沒幫上你的忙,后來本想著要上門探病的,只是家里忙得很接連幾個宴席讓我主持,聽說沒有大礙已大好了,只遣人送了禮過去,實在有些對你不住,不知如何了?”
寶如起身笑道:“已大好了,有勞動問,正和馮夫人有些舊交在所以今日來賞花。”一邊兩邊互相見禮一番,因著馮家這次續(xù)娶做的低調,外頭不知底里的也只知道馮家繼室是個市井出身的香鋪女老板娘,卻不知曾是官妓從良,而家里知道底里的人自然也不會胡亂出去說話,因此宋曉菡看在寶如面上,應酬也還算和氣,一時幾人敘話起來。
秦娘子本就是個八面玲瓏之人,又在京城混跡多年,見識廣博,善談謔,漸漸說得宋曉菡也高興起來,和秦娘子道:“說到戲園子,東邊瓦肆有一家戲班子的小旦扮得極好,人才極為秀楚,腔真板正,唱捧心那一出的時候,愁處見態(tài),病處見姿,唱得又是響遏行云的,竟是沒見過唱得這般好的,我第一次看還道是這旦角本就擅長病愁態(tài),沒想到第二次看他唱玉杵記,扮個天姬仙女,著一身白袍,偏又是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冰雪之姿,氣度高華,翩然神游八極之態(tài),真真兒令人叫絕!”
秦娘子含笑道:“您說的必是那春喜班的阮清桐了,他旦角原是京中一絕,尋常人家請不了他出動親自唱的,也只有貴府才請得起了。”
宋曉菡笑道:“竟如此難請?我只好奇他卸了妝是不是也長得和女子一樣嬌嬌怯怯,臺上看著實身段纖細裊娜得很。”
秦娘子笑道:“那是靠著衣物妝容和眼神情態(tài)身段步法襯出來的,那些演戲的,從極小便開始清早吊嗓練功夫,冬練三九夏練三伏,一日不能斷,身子比我們女子可要強健許多,我曾經見過他一次,和尋常男子一般,并無女兒態(tài),但是其人神姿英華,秀美清雅,不知坊間多少女子為他傾心呢。”
宋曉菡不由驚嘆起來,又與秦娘子討論了下好看的戲本,秦娘子推薦了她幾個好看的戲本子和戲園子,宋曉菡嘆氣道:“家里管得嚴,戲園子還是有時候相公帶著才能看一看,不知多久才得出去一次,國公府內又自己養(yǎng)著一班戲班子,甚少招外頭的,還是前次老婦人壽宴才招了好幾個戲班子同臺斗戲,才算開了眼界,家里那戲班子全是挑的女孩子來唱的,和外頭一比,哪里算正經戲班子?不過是唱個熱鬧哄我們這些內宅婦人開心罷了,真正的樂子那都是外頭正經戲班子的,倒不如那等市井婦人,還能看些好的。”
秦娘子含笑道:“到底是下九流的賤業(yè),不入貴族眼的,再說了這演戲的,也就是臺上風光,你當他們真的如戲臺子上演的那般自在呢?譬如那演武生的,英雄凜凜,實則下了臺還得四處賠笑討生活呢。”
宋曉菡不解道:“他們唱戲的收入還不夠么?還用怎么賠笑?難道竟有人賴錢不成?名角兒只怕不缺錢吧,我看那日不知多少人專門指了名賞那阮清桐呢,一場戲下來只怕賺得不少。”
秦娘子含笑不語,這話再說下去就不合適了,戲子優(yōu)伶一貫與娼|妓并提,自然是有原因的,尤其是那唱旦角的,多半是要被那等高門勛貴當成米分頭行首一樣叫去陪酒的,哪里就能和臺上一般或是冰清玉潔或是英武神威呢?只是這話卻不好說的。
宋曉菡看秦娘子不說,也知道這話題其中大概有些不妥當之處,便也轉了話題,說起哪本戲寫的辭藻好,哪本戲情節(jié)有甚么不合理之處來,儼然成了戲迷一個,前陣子那發(fā)現(xiàn)了衛(wèi)三郎奸情的崩潰失態(tài)傷心,都已看不出,礙著有人,寶如也不好問,只看她仿佛果真心無掛礙了一番,心下暗自想著莫非她找到了辦法解決此事?
之后賞過花,又吃了些茶,看著天色已晚,賓客們便都辭行,臨走之前宋曉菡笑著牽寶如的手低聲道:“最近實在是忙,所以連蓀哥兒生病都怠慢了,你莫要放在心上,改日我再邀你。”
寶如也含笑道:“不必掛在心上,確實無事,你只管處置你那頭的事便好。”
蕭氏看宋曉菡全程表現(xiàn)得與寶如十分親密,與秦娘子也是和氣親切得很,心下不由對這個婆婆起了一絲敬畏,卻不知她這教坊出身,如何能與這等高官夫人認識,這高官夫人又為何全不顧自身名譽,折節(jié)與她相交,著實想不通此一節(jié),面上卻再不敢與秦娘子明著做對,只等著晚上與丈夫說此奇話。
寶如與許寧回家后,許寧一頭便扎進了書房內,看起來卻似乎有什么事要處理,寶如原想和他說衛(wèi)三這一節(jié),卻看他忙得很,便也罷了,只顧著打理孩子們。
半夜她驚醒,聽到了遠處傳來的鳴金敲鑼示警聲,身邊許寧不在,她睡下的時候,許寧也還在書房忙著。
這情形十分熟悉,依稀記得前世似乎也有這么一出,她披衣走出房門,往皇宮看去,遠遠看到皇宮所在的那一邊半邊天都是通紅的。
皇宮,起火了。
☆、第112章 消此彼長
昏夜沉沉,青磚馬頭墻上的夜空起了黑云,僅漏出疏疏幾顆星光,而皇宮上空紅光涌動,冥冥中仿佛一種預示。
寶如站在中庭,看向半片紅光的幽深長天,聽到靴聲響起,轉頭看到許寧從書房走來,解了身上的薄披風替她披上,也看向那邊,風聲里傳來嘈雜的人聲,墻外已能聽到巡城的兵丁捕快騎著快馬四處奔跑維持秩序以防歹人趁亂行事。
寶如轉頭看許寧,他微微抬著頭,神色淡淡,凝視著天邊的眼卻暗蘊冷電青鋒,她輕聲道:“你們都準備好了?”
許寧輕輕嗯了一聲:“這一次后,朝堂一些地方應能換上我們的人,官家以后應當能更得心應手一些。”
寶如輕嘆了口氣,朝堂傾覆,不知多少官員被從頂峰黜落,多少人家妻女一朝被置入塵埃,想到此節(jié),不免想起前世許寧被問罪抄家的時節(jié),她沒有去看,卻知道那是什么場面。許寧似知道她在想什么,低低道:“天降之災,無可避免,你放心,宮中已有準備,即便是前世一連燒了數(shù)座宮殿,許多官員引咎辭職,官家雷霆之怒最后卻仁慈寬大處理,一人未殺,這一世不會連累太多無辜之人的。”
寶如輕輕嗯了一聲,問他:“這一世你先爭取了官家站在你這邊,又占了先機,借得天機,朝堂爭斗應當能處于不敗之地吧?”
許寧沉沉道:“總有八分把握,凡事預則立,不過也不敢托大就是了。”面上并無喜色和輕松。
天茫茫亮時,一夜未睡的許寧換了官服乘了轎子出去了。
這次皇宮大火舉國矚目,宮內雖然因才整飭過,損壞不多,卻也燒了幾座宮殿,朝堂震動,官家下罪己詔求直言,并下旨徹查,王丞相不了折子求罷相,相關官員上折請罪,許多官員一朝被黜,朝堂一下子多出許多位子,一連數(shù)日,許寧不是在外就是在書房見人,忙得幾乎未曾踏足后院,只是偶爾來陪兩個孩子吃個飯,又匆匆出去了。
因著出了這件事,寶如知他一心撲在朝事上,也不理他,自己在家一心一意與淼淼和蓀哥兒玩耍。
這日門房卻有人來報,同鄉(xiāng)林謙求見夫人。
寶如一怔,這一世幾無交往,她幾乎忘了這人,她問來傳話的下仆:“沒和他說相公不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