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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如則經過一世,也曾錙銖必較,這一世卻尚未為錢財發愁過,如今最大是兒女,其余一切皆不放在眼里,在如今她看來,若能與那些高門公主們少些口舌,那是寧愿出錢賠償了,因此也并不為此動容。
盧鯉看秦娘子談笑間可決定數千銀子賠償,寶如也全不以為意,不由心下有些失落自卑起來,她從前受父母教養,一貫講究風骨,并不以清貧為恥,如今忽然覺得若是經濟上寬裕些,自己是否也能過得從容些——至少當初裴瑄,她敢有為之一搏的勇氣,
寶如轉眼看她如若有失,她是市井出身,也是吃過苦的,不免起了幫扶之心,微微一思忖道:“前些年事情太多,未曾與你多來往,我聽秦娘子說,令弟小時候寫字習書,都是你親教的,禮儀也十分嫻熟,針黹也很是有一手,如今我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事務繁忙,秦娘子畢竟要兼顧香鋪,也未能兼顧太多,不知是否能請您為我家淼淼的女先生,每日來教導一二?”
她這番話雖然看似突然,卻也是早有為淼淼正經請個女西席的念頭,一則這京城里好名聲,高門大戶多給自己家女兒單獨請有名的先生來教,議親之時也好看。秦娘子固然樣樣精通,但有個香鋪擔著,如今看起來又有變數,只怕未必能繼續教淼淼,而盧鯉出身官宦之家,雖然式微,卻仍有些門生故舊在京,一個人撫養幼弟長大,名聲不可謂不好,請這樣一個人作為西席是不錯的。
至于教養方面,盧娘子學問頗好,又教養過弟弟,有些經驗,固然性子稍嫌剛強了些,上次看她弟弟頗有些性子懦軟,但也算得上禮儀周全,她一人教養能將弟弟送入太學,不可謂不厲害。淼淼畢竟不是她女兒,性子也已形成,竟是個頗有主見的人,又很是活潑,她總會掌握分寸,教學問針黹規矩,嚴一些不是壞處,倒也算得上得宜。
盧鯉看寶如不似開玩笑,又是喜又是擔憂道:“我學問比起許相公還是差得遠了,只怕耽誤了女公子。”
寶如含笑:“她如今也還小,不過學些禮儀規矩,人情世故和一些女子該會的針黹中饋罷了。”秦娘子笑道:“阿鯉莫要過謙了,你那針線誰不夸呢?令祖母也是出身大家的,你小時候得她言傳身教,琴棋書畫也算得上精通。”
盧鯉臉一紅,仍是誠懇道:“許大人一甲探花出身,我不敢班門弄斧,還是請許夫人回去再商議商議吧?”
寶如微笑:“自然是要另外備禮讓淼淼親自上門拜師才行的。”
秦娘子笑道:“許大人何時不是唯妻命是從的?再說畢竟是女公子,許大人忙于朝廷大事,正經請個女西席是對的。”
當下幾人又聊了幾句寶如便起身帶著淼淼蓀哥兒登車回府了,回去正看到許寧也才從宮里回來,他今日當值,看起來很累,淼淼跑過來他抱了一會兒和淼淼說了幾句話,便讓乳母抱下去了,又和寶如道:“這些日子我有些忙,家里有什么事你多擔擔。”
寶如不以為意:“知道了,正有一件事要和你說,我打算請那盧娘子為淼淼的先生,你看如何?”
許寧道:“是她說的還是你自己想的?”
寶如便知許寧那多疑的毛病又來了,便將今日去秦娘子那兒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又道:“盧娘子過來的事應當是碰巧,也是我先提出來請她做女西席的,她也并未答應,還是讓我回來和你商量。”
許寧聽寶如說的香鋪里發生的事情,卻饒有興致問道:“那衛三郎果然還是和安陽大長公主又勾搭上了?虧我還想著前世衛三娶的是個小門小戶的女子,這次卻是娶的宋曉菡,好歹也是侯府嫡女,居然還是管束不住?”
寶如看他笑吟吟的樣子,搖頭笑道:“好歹也是你的舊妾,也不憐惜一二。”
許寧呵呵了一聲,心想著寶如到底是個女子,明明已再三解釋,還是心里介意得緊,不過不說寶如,只說自己又何嘗不是,侯行玉的事如同寒天飲下一碗隔夜茶,沉甸冰涼梗在心頭,也不知這一次的布置,能否讓他那伯父遠離中樞,絕了他再來勾搭寶如的后患。
寶如不知他心中盤算,只是問他西席一事如何,許寧道:“且先請著吧,只是她尚未婚配,我不便與她說話,拜師禮選個日子帶著淼淼鄭重去拜,也算給她抬舉面子,在后園可收拾間房間和書房出來方便她教習。另外裴瑄住在前院,你注意些前后院分隔,莫要讓他們撞上倒尷尬,你平日里多留心看著好了。女兒如今也才五歲,也不必太心急,詩書禮儀什么的教著便教著,卻不必很要求見效,耳濡目染罷了。”
寶如笑道:“我自然是無妨的,只怕你將來要嫌我俗教壞了你女兒。”
許寧一愣,轉頭看寶如,發現她居然似乎是認真的,他伸了手去攬她,兩人平日里極少有這樣親熱動作,寶如也呆了一下,被許寧攬入懷中,抱著她低聲道:“我沒有嫌你。”
寶如看他眼睛有些陰影,知他這些□□堂諸事十分繁忙,含笑道:“我開玩笑的。”一邊說些別的話道:“過幾日便是芒種節送花神了,聽說金明池那兒對百姓開放,還有許多有意思的雜耍,我想那日帶著淼淼和蓀哥兒一同去。”
許寧卻忽然想起一事道:“我適才回來門房給了我張帖子,是永安公主那邊送過來的,就是邀請你芒種節那日去金明池赴宴的。”
想到今日還在后頭看到她,不免頷首笑道:“這便是了,那日官民眾多,龍蛇混雜,又是水邊,你必要擔心我和孩子,多半會托裴大郎照應我們,想來這買的香也就順理成章送出手了。”一邊又嘆氣:“這些高門貴女,心里也不知有多少玲瓏七竅,算得如此不動聲色,若不是我今日在香鋪遇見她買香,只怕還以為只是個尋常邀請……”
許寧呵呵一笑:“裴瑄這樣的浪子,一般女子也降服不得他,且看看公主能有什么手段吧。”
寶如詫道:“你倒不擔心他到時候被太后收攏了去?我還想著是否”
許寧道:“太后如今和王相正互相看不順眼呢,成不了氣候,朝中不可能聽她指揮,不過是相互利用,王相又喜美名,整日里市恩博名,官家就中取利,倒是討了不少好處,難得祝皇后做個老好人,一個無為而治的賢后真正大智若愚,只是靜心守著皇長子,這些年越發有美名,安貴妃這幾年則更是坐實了受寵的名頭,不過也算得上小心謹慎,并沒有出格,聽說后宮如今只有皇后和貴妃得寵,其余幾乎無寵,官家一心撲在朝政上,后宮去的遲了,除了一兒一女,居然再沒有皇子公主出生,也不知他作何打算。”
寶如不免頭疼:“罷罷罷,怎么都算不過你們,我也不管這事,順其自然罷了。”
許寧笑起來:“你一絲心都不必操,他們成有成的做法,不成有不成的做法,我自會因勢利導。”
寶如嘆氣:“我看你說得也算是各方制衡,一團和氣,那你到底還想做甚么?”
許寧道:“朝廷自然是一團和氣,只是民生多艱,我與官家商量著,不和前世一樣直接從田制下手,成為眾矢之的,而是先從開市舶司、開礦山、修水利,收商稅、鼓勵商人買賣這些來著手,充實國庫,國富才民強,這些地方入手,也不容易引人注目,而田制方面,官家的意思是想攤丁入畝,但還需慢慢謀之,前些年我已在蜀中一兩個縣用了此法,且觀后效,如若無礙,才可逐步推廣。”
寶如雖然聽不太懂,卻也知道許寧與官家十分殫精竭慮,自己卻也幫不上什么,只好道:“莫要和前世一樣激烈是對的,當時你看你得罪了多少人,走出去人人看你都如烏鴉一般。”
許寧一笑,他這幾年事事順心,又注重習武鍛煉,不復從前那瘦削身材,整個人和前世氣質迥異,那一種刀鋒一樣的鋒利,人生不順利的抑郁憤懣已經從眉目間散去,因為受到天道寵愛多了許多自信,多了份掌握前途的從容,如今眉目清朗,目光柔和,唇角時時含笑,既有著長期位于高位者的威嚴,又有著溫文爾雅的斯文氣質,整個人氣定神閑,運籌帷幄,倒比從前還要好看上幾分。
寶如本就貪他好顏色,如今越發心旌搖蕩,暗自唾罵自己兩世仍是不長進,都什么年紀了,還是能被其貌所惑。
☆、第104章 寶津樓上
芒種節那日,禁中開放皇家禁苑金明池供官民賞玩。
那一日垂柳翻天,池水清明,已是暮春時節,天氣和暖,花正繁,香聞數里,到處皆詩境,隨時有物華,更不要說游人如織,四方之人,扶老攜幼都來看熱鬧,正是萬人勝會,人山人海,挨擠不開。
因著許寧這日仍要當值,便托了裴瑄一路護送。寶如一早攜了淼淼和蓀哥兒,帶了小荷等丫鬟家人,與裴瑄一同出行,到了禁苑內,只見綠樹花枝上系著彩線繡帶無數,風中花枝招展,落英片片,淼淼和蓀哥兒才出來便看到大大的用柳枝編成的馬車、大馬,上頭還點綴各色鮮花,喜得全神貫注看個不停,指指點點問個不休,一路往寶津樓走去,今日永安長公主正是在寶津樓宴請女眷,這樣時節,能在寶津樓宴請,顯見得圣眷頗深了。
裴瑄護送她們到了樓下,本要出去散散心待散席再來接寶如,果然看到門口就有知客的女官對寶如道:“我們公主正等著許夫人呢,這位是裴大人吧?公主親自吩咐了,說曾得裴護衛相救,若是今日到來,萬萬還請進去用一杯薄酒。”
裴瑄雖然為御前護衛,卻都是跟著許寧外放在外,這寶津樓卻也沒有進來過,看著這重殿玉宇往下看去能看到船塢碼頭、戰船龍舟,不由也有些興趣,便由著女官引領在四樓一處房間歇息用酒,而寶如則帶著孩子一路引到了五樓上,往下望去便看到了有下頭水里搭著戲臺,演著水傀儡戲,放著水秋千,又有支樂船在一旁,上頭盡皆女伎身著彩衣,各持樂器在水上演奏,樂聲經過水面,更是仙樂飄飄。
孩子們早看住了,一直嚷嚷著,走上去正看到永安長公主迎了出來,她今日是主人,穿太素便要失禮,因此刻意裝扮過,一身煙霞色的裙衫重重疊疊,外邊卻用淺灰色的透明紗袍罩著,端莊華貴卻又不失嫵媚,她看到寶如笑著道:“來得正好,我專門安排了水傀儡戲,正合適孩子們看,今兒來的女眷不多,上次聽說三郎的媳婦和你曾是舊交,可巧她今兒也和姑母來了,因著隨意,她也不必伺候姑母跟前的,您請先安坐入席,與她先敘敘舊,用些點心,莫要嫌粗陋了。”
寶如笑道:“這寶津樓,何曾能踏進來過!今兒還是托了公主的福了,豈敢嫌棄?”
永安長公主笑著親自將她引進去,引薦了一番幾位公主及品級高的誥命夫人,果然除了弘慶大長公主,安陽大長公主也來了,衣著流光溢彩,分外華貴,安陽大長公主到底還是穿了那件白孔雀毛織成的玉版牡丹裙,大概還是花了心思將那香脂污的地方遮掩清洗過了,配著一身羊脂玉頭面,腰間還墜著一對雙魚玉佩,分外光輝動人,她正對著一旁弘慶大長公主笑道:“三郎今兒去哪里玩耍了?下頭這樣熱鬧,坐在這兒看著實有些沒意思,便是我也覺得有些悶,想必三郎坐不住下去玩耍去了。”
弘慶大長公主笑道:“今兒還有別的女眷,沒許他進來,原是安排他在樓下飲酒的,想必他也是要抽空子出去頑的,這些日子公公拘得他有點緊,索性讓他松快松快,這兒有三郎媳婦服侍我呢。”
安陽大長公主掃了一眼后頭的宋曉菡道:“姐姐也莫要總想著讓媳婦伺候,您得三郎這一子太不容易,如今還是要多留心孫子的事兒才好。”
弘慶大長公主臉上有些陰郁,但她一貫要強要面子的,自然不會說媳婦一直沒消息,只是笑道:“前年他秋闈沒中,他爹正拘著他好好念書呢,如今也還年輕得很,倒不忙。”一邊又轉頭對宋曉菡道:“正好許夫人也來了,你且松快松快去,不必伺候了,今兒難得三郎表姐有心,你也多頑頑。”
宋曉菡一直木著臉,聽到這話躬身道:“謹遵公主命。”一邊下來帶著寶如下去揀了個靠窗的座頭坐了,安置兩個孩子和仆婦穩妥,才和寶如說話:“沒想到永安長公主會請你來,她平日里不太請客,偶爾請也是為了還席,請的大多是自家人和熟悉的命婦。”<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