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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女們連忙下去通傳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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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便到了四月初一太廟大祭,接連三日,所有皇室成員及大臣們盡皆齋戒,初三日行了常雩禮,出了太廟,李臻一反常態沒有回慈元殿,而是直接往麗正殿走去,這幾日,他幾乎都在前朝忙于政事,后宮幾不涉足,今日卻一反常態,跟著的內侍忙忙地安排步輦,李臻卻不許人通傳,直接便往麗正殿趕去。
安妃正在幾前端坐,聽到皇帝駕到,慌忙起身迎駕,李臻進了殿中一眼便看到桌上擺著的菜肴都還原封不動,心下不知為何松了一口氣,問道:“這時魚,你可吃了?”
安妃匆忙迎駕,卻與李臻是自幼一同長大的,隨意言笑慣了,笑盈盈回道:“賜來的時魚才由當差的公公送來,聽說一般人還不能得到這供奉過太廟的貢品呢,我正要嘗一嘗。”
李臻坐到幾前,拿了筷子揀起那時魚來看,這時魚從江南貢來,出水便死,兵部撥馬派船,晝夜不停,所到之處傳喚地方官準備冰塊,急如星火,即便如此,到京里,也只能是腥臭的死魚了,然后作為太廟“時享”供奉過后,歷來便由官家分賜給大臣后妃,若是沒個品級,還真不夠資格吃這時魚,而賜魚的名單,也歷來由禮部擬好呈御覽勾定的。
安妃作為自己的寵妃,自然是能吃的,大家都知道這魚不新鮮,可作為皇家的恩賜,誰都要硬著頭皮嘗一嘗。
李臻將一只時魚放入嘴中,嚼下一口肉,御廚雖然配上了諸多解腥臭的佐料,依然能吃出那**之感,李臻緩緩將那魚肉嚼碎吞下,放下剩下的魚,看了眼安妃,安妃正睜大眼睛看著他,顯然有些不解其意。
李臻微微一笑,讓人將那時魚撤下,問她:“我前兒讓你把鳳印送回給皇后,你可覺得委屈?”
安妃道:“這有甚么委屈的?拿著那鳳印,日日那么多事要理,而且好多事都要去請太皇太后、太后示下,麻煩得很,我巴不得早日還給皇后娘娘呢?!?
李臻笑起來,看了看桌上的飯食,叫人換了一些新鮮的來,重新陪著安妃用了飯,才用過飯沒多久,他便開始感覺到胸隔之間,只想作嘔,他皺眉感覺到不對,命人道:“去傳太醫進來。”
太醫跑進來的時候,李臻已經開始上吐下瀉,安妃嚇得面無人色,連太皇太后、太后、皇后都得了消息趕了過來,待到知道是吃了不干凈的東西,怒得就要問罪安妃,李臻硬撐著道:“不關她的事,是時魚,朕剛才也就吃了一小口,覺得不對就讓人撤了,沒想到還是發作了。”
太皇太后和太后面面相覷,她們是知道時魚是什么的,只得苦笑一番,看著太醫開了藿香正氣湯給李臻服下,總算止住了嘔瀉,聽著太醫道皇上身子壯健,并無大礙,好好歇息一夜應能恢復,才算都放了下心來。李臻卻道:“請太醫給安妃也把把脈。”
太醫聽命,慌忙上前給安妃把了把脈,過了一會兒卻皺了眉頭,低聲問:“敢問娘娘上月葵水何時?”
安妃一怔,回首去看貼身宮女,宮女連忙上前道:“娘娘上月葵水還未來?!?
太醫道:“像是喜脈,再過一陣子再診,或能確診?!?
安妃啊了一聲,滿臉茫然,太皇太后和太后、皇后卻都笑道:“這是好事,且再過些日子再診才好?!币贿呌趾退f了些禁忌之事。
安妃這一夜又是驚又是喜,還有些回不過神來,看向床上半躺著的李臻。李臻躺在那里,黑得不見底的瞳仁直視著她,仿佛盯著什么珍而重之的珍寶,她忍不住笑了起來,李臻卻轉過眼神,問那太醫:“若是那時魚被安妃吃了,上吐下瀉,又當如何?”
那太醫微微色變道:“若是娘娘果真有孕,這上吐下瀉,可著實兇險。”
一時太皇太后和太后、皇后都在合掌稱頌祖宗有靈,只有李臻看向安妃,眼里帶了近乎沉痛的悲哀。
☆、第57章 君臣交心
折騰了一番,已經深夜,太皇太后、太后以及皇后在叮囑了一番安妃以及麗正殿的宮女們好好伺候皇上后,便都回去歇息,只剩下李臻合目躺在床上,安妃過來替他蓋被,他睜了眼看她,想著那一日許寧跪伏在地上,聲聲泣血:“過幾日便是夏祭,安妃將會因食入賜下的時魚而突發霍亂,恰逢她身懷有孕,胎兒未能保住,三日后安妃薨……陛下不信,可自驗證,莫要等到失去,遺憾終身?!?
這個為著自己嫁入了深宮,和自己一起長大的女子,竟然……會早早就死在這深宮中,無聲無息?
李臻忍不住輕輕撫摸安妃的頭發:“阿鸞,委屈你了?!?
安妃許久沒有聽到李臻這般喚她,一怔,笑著道:“不委屈”,眼睛彎彎,卻不妨一滴眼淚滑了下來,李臻輕輕嘆了口氣,將安鸞的頭按入懷中,感覺到這特別愛笑的安鸞,眼淚一層層打濕了自己的衣衫。
官家身子有恙,歇朝數日后,便宣了許寧御書房覲見。
許寧匆匆入宮,自他知道陛下因飲食不慎小恙,而宮中也未出現安妃薨的消息,便已心里有數,他進了御書房內,看到外頭守著內侍侍衛,御書房內,卻僅有李臻一人坐在上頭,沉沉地看著他。
許寧上前下跪參拜,李臻卻沒有叫起,只是從上頭看著許寧,許久后才下來緩緩走到許寧身側。
許寧俯首看到那繡著金龍的靴子停在了自己旁邊,一個聲音傳了下來:“在那夢里,你因何問罪?”
許寧合上雙目,低聲道:“大逆之罪?!?
李臻臉上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不赦之罪?”他深吸了一口氣道:“是凌遲?”
許寧以額觸地,沉默不語,李臻聲音微微有些顫抖:“那時候,朕在哪里?”
許寧低聲道:“陛下重病昏迷不醒,太后垂簾聽政。”
李臻來回走了兩步,忽然彎腰伸手將許寧扶起,握著他的手不說話,許寧抬眼看李臻目光復雜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道:“你才入仕,位卑力弱,朕前些日子去找你,不過是覺得你是可用之才,見事有獨到之處,想聽聽你的意見,順便探探你究竟能做到何等地步,并未想過讓你就參與此事?!?
許寧低聲道:“是,在那夢中,這一年是由戶部侍郎提出,朝議后卻被群臣反對,連太皇太后、太后都勸諫于您,此限田法并未能實行,陛下自那一次后,便著力培養自己人手,三年后,西南大旱,顆粒無收,又接連蝗災,有佃農揭竿造反,糾集匪類,提出了‘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的口號,鼓吹有田同耕,有飯同食,有衣同穿,有錢同使,數月內居然成了氣候,連奪數城郭郡守,百姓無地可種,無處可去,流民響應者無數,甚至直逼京都,朝廷派兵征伐,足足兩年才鎮壓此亂。此亂后,國庫越發空虛,陛下再次提出了限田法,有前車之鑒,群臣反對之音稍弱,我當時已入了中書省,陛下任我為樞密副使,是以得推?!?
李臻來回看了他許久,低聲道:“太皇太后和太后為何要反對限田令?她們一貫教導朕要憐民惜民,對朕也是頗多嘉許。”
許寧道:“陛下可曾查過她們家中有多少傾田?”
李臻深吸一口氣道:“朕不信太皇太后和太后會是如此自私之人,民為國之本,事關民生,她們應當會大力支持才對,她們保朕登基,一貫對朕之舉措都十分贊許?!?
許寧苦笑一聲:“陛下,臣那日與你分剖明白了,熙寧新法前車之鑒在前,這令定得再好,也比不過那貪官污吏從中動上手腳——更何況太皇太后、太后身后尚有親族?!?
李臻松開他的手,轉回龍椅上坐下,蹙眉沉思了一會兒忽然道:“你為何要對朕坦言此事?不怕朕問你個妖言惑眾之罪?”
許寧道:“陛下與臣,曾肝膽相照?!?
李臻嗤笑了聲:“你倒是相信朕,你可知道朕這幾日數次想直接下旨收監問罪于你?你就不怕連累妻女?”
許寧垂睫不語,李臻逼問他:“你就這么確信朕一定會信這等神鬼托夢之事?若是朕認為你是與安妃串通好來朕面前演的一出好戲呢?”
許寧道:“臣出身寒門贅婿,若是想飛黃騰達,皇后已有嫡長子,為何要去投靠一個無根無底的妃子?陛下若是疑臣,可將臣貶謫出京,但看三年后是否果有民亂便知。”
李臻冷笑一聲,站了起來道:“你要出京?”
許寧道:“陛下,楚有大鳥,三年不鳴,一鳴驚人,一飛沖天!陛下如今羽翼未豐,臣等根基不牢,變法不過如商鞅之流,不得長久,白白令對陛下不利之人得勢。陛下登基才兩年有余,何不蟄伏慢謀,效仿漢武,培養許多能臣忠將,手掌大權,才一展宏圖?臣愿外放出京,一探民生吏治,方能為陛下提供更為可靠之法度,水清無魚,新法若要得行,則各方考量,均要面面俱到。”
李臻臉色緩和下來,許久后才又問:“前世安妃……沒了以后,我有查得出什么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