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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如心中膩歪無比,勉強站起來道:“宋小姐請坐。”
劉氏忙著讓人送上茶點后便去廚房整治茶飯去了,雖然她心里忌憚這位宋小姐的來意,她可還記著女兒說過這小姐對自己女婿有些想頭,因此也只是面上殷勤,卻一雙利眼早偷偷打量了一番,和自己女兒比較了一番,暗自驕傲這長相比自己女兒可差遠了,許寧若是看上她撇了女兒,怕不是眼睛瞎了?只是若是女婿看上的是別人的家境,那也沒法子,這樣人品的女婿也要不得,和離也好。
宋曉菡亭亭坐下后笑道:“前兒的事我已聽說了,聽我爹說你要和離,想著和你姐妹一場,怎么也合該過來勸勸你,莫要因為一時負氣便隨意做決定,誤了終身。我爹與我分剖過,待我與你細細說來,這事論理有死契在,合該判回你們唐家,但本朝仁孝至上,他若不顧家中,將來別人必要他不孝,貪圖前程富貴不顧生父母一門潦倒,他若回去不顧你,難免又負了你們唐家,因此我爹周詳考慮過,竟是兼祧最為兩全其美,卻不料你年紀輕不知利害倒要和離。”
“許大哥一貫待你如珠似玉的,你也當體貼他的難處,他是胸有丘壑之人,并非池中之物,有著這贅婿出身,將來走不長遠,你既嫁與他,也當為了他著想,將來他若是能位列朝班,你也有夫貴妻榮、得封誥命的福分,豈不比窩在這小縣城里,做個庸俗的鋪子老板娘,每日對著的都是爐灶強?如今你在這節骨眼上非要和離,外頭一些糊涂人不知就里,只說許大哥忘恩負義……你須知他的難處,他難道能坐視父母年老無依寡嫂弱侄滿門無靠?他待你這般好,名分也許了你,也并不肯負了你們唐家,你何苦要壞了他的名聲,又有甚么好處了?”
唐寶如冷冷道:“可惜妹妹偏偏喜歡對著爐灶做個大俗人,姐姐如此知情曉意的賢惠,對許寧如此有信心,何不趕緊和令尊說說,趁我與許寧和離后,連忙趕個熱灶頭,嫁過去做繼室,給今天那老潑婦趕著當兒媳婦去?可得趕緊,不然小心這樣好的許大哥又被別人看上了。”
宋曉菡兩眼圓睜,一時沒反應過來,怔住了。
唐寶如卻仍嫌多年的仇怨都未發出來,繼續道:“姐姐這一心念著別人的丈夫,卻不知宋大人若是知道,是不是會被你氣死?”當年宋秋崖死后,她連許寧的妾都要做,簡直敗壞門風,后來連她兄弟都不愿和她來往以她為恥,雖然這一次畢竟宋曉菡多半還未生了這心,但未必就完全無意,她這句話也絕不算是冤枉了她,上一世她不知吃了她多少虧,這一世反正都要和離了,她絕不再想看到這女人假惺惺的嘴臉。至于宋秋崖會不會因此記恨唐家,她卻是有十足把握宋曉菡回去絕不會吐露此事,另外,到今年年底,宋秋崖這一任就算完了,他將會帶著家眷回京任職。
宋曉菡已是蹭地站了起來,一張臉氣得發白,嘴唇發抖著:“你!你怎么能如此信口開河,污人清白!我這都是為你和許大哥好……”她自幼教養嚴謹,從未口出惡言,第一次遇到這般直白惡毒的攻擊,一下子居然找不到話來回擊。
唐寶如冷冷道:“多謝姐姐關心,可惜妹妹這樣的市井俗人就不勞姐姐關心了。”
宋曉菡直到氣沖沖出了門上了轎子,腦子都還是懵的,唐寶如安敢如此!她一片冰心在玉壺,坦坦蕩蕩清清白白,如何能被人這般污蔑侮辱!
然而她滿肚子地怒火,卻發現根本無人可說,她在京城長大,也知道女子的清白名聲是多么重要,她若是將這事去和父兄說,父兄就算對唐寶如有了惡感,也會懷疑是不是她確實對許寧有甚么逾規的舉動惹人誤會,按父親那一貫嚴于律己的要求,他定是會勒令自己在家里禁足,不許自己再見許寧,若是一不小心被外人聽到了,這瓜田李下的流言蜚語就能毀了待字閨中的她,而自己的兩個哥哥雖然一貫寵愛自己,卻也對許寧贊譽有加,若是知道許寧妻子如此斥責自己,卻是會今后再也不許自己跟著他們出去了。24
☆、第25章 銀樣槍頭
一想到這個悶虧她只能打碎牙齒血往肚子里吞下去,宋曉菡氣得整個人都在發抖,卻想不出能如何整治唐寶如,只能氣得想,她明明對許寧只是個欣賞,贅婿出身,安安靜靜地,卻寫得一筆好字,她第一次在大哥那里看到許寧寫的字就覺得好,又聽大哥說這人還會制香,給了大哥二哥一人一盒香,大哥是竹香,二哥是蘭香,她聞了覺得好,和外頭賣的香不同,竟是和京里那宮里的貴人用的香有些像,熏在衣服上絲絲縷縷,若隱若現,幾乎沒有煙火氣,雅致得緊。她纏著大哥和他要了一盒香,送來的卻是荷香,大哥二哥絕對不會隨意對外人透露她的閨名,只說是替自己小妹要的,這么巧,就是荷香,猶如清晨起來水邊的那一瓣清香,清芬悠遠,從那時候起她就留心上了這個叫許寧的贅婿。
后來爹爹見了他也十分贊賞,說他見識淵博,出身這般小門小戶,本應沒什么機會讀什么書,卻強記博聞,可見刻苦用功,將來必非池中物,她好奇纏著哥哥專門去游園,果然見著了他,帶著剛剛成親沒多久的新娘子游園,雖然長相好,卻是個小門小戶常有的樣子,什么都不懂,一心只知道寧哥哥寧哥哥的喊,見著外人羞赧得話都不會說了,壓根出不了大場面。許寧卻護她護得緊,一絲委屈都不肯給她受,他們坐在涼亭上,連自己大哥都沒有注意,他卻怕那石頭涼,自己先拿帕子墊了,用手捂了捂,才讓妻子坐下,不過交談一會,她提議聯詩,他卻害怕冷落了妻子,直言還要帶著妻子逛一逛,不肯久坐,一會兒就將妻子帶走了。聽哥哥們說,許寧對自己妻子那是一個千嬌百寵,從無不依,在學里被人譏諷為靠妻子吃飯,懼內也并不為之惱怒。
她的確十分羨慕唐寶如得嫁良人,卻對許寧沒有別的心思,不過是覺得和父兄一樣,覺得這樣的人才埋沒在市井里可惜了,她在京里見過不少公侯府的貴公子,華衣錦服都遮不住那酒囊飯袋的混沌之氣,寒門出身的也有,卻要么是莽撞的愣頭青,要么是畏畏縮縮雙目昏暗的男子,缺那一種雍容大方,而清流世家的公子她也見過,繁瑣的禮節講究的程序,滿口的清談,卻缺了那一份林下的瀟灑隨性。她自幼受父兄影響,心氣甚高,等閑人入不了眼,難得見到個清標出眾的,便多注意了下,卻從未往終身之思上想過,畢竟別人已是有婦之夫,她父親出身侯府,她自有自己的驕傲,唐寶如這一村婦,如何敢以此辱她!
她滿心怨毒,唐寶如可以想象,卻并不懼怕,前世她什么都沒惹到她,仍是莫名其妙地招來敵意,然而即使是如此,她做得最多也就是那樣了,連個小人都談不上,這一世她又不稀罕許寧了,任誰來搶,她有什么好在意的。
劉氏卻是知道了宋家三娘子盛怒而去的事后惶恐地來問她,她只是淡淡道:“沒甚么,不過是口角。”
劉氏急得汗都出來,跺腳道:“我的兒!那是縣太爺府里的千金,也是我們得罪得起的?你想要爹娘為你出頭,如何一句實話也不說?到底為何好端端地要和許寧和離?你爹娘哪一處不是為你打算,你卻這般冷爹娘的心兒!”說完卻是忍不住落了淚,她一輩子要強,這些日子心內似焚,眼看女兒油鹽不進卻什么都不說,終于急得落了淚。
唐寶如見母親如此,心里又是內疚又是不安,一邊自責一邊勸說母親道:“我與那宋小姐不過是點頭之交,她卻要來勸我莫要和離,我不從她,她聽不得人違逆,自然生氣,但宋大人也不致于為女兒口角小事便要遷怒家人的。”
劉氏一邊拭淚一邊道:“你這又是為何非要與許寧和離?眼見著這前程似錦,你為何偏要撿著這更難走的路?”
唐寶如遲疑了一會兒,道:“我與許寧,不會有孩子。”她知道父母如今是無法理解自己為何要放棄那眼見著的錦繡前程,只得斟酌著說法,不然爹爹本就已病著,再把阿娘氣著了,如何是好。
劉氏一下子驚得收了淚:“什么?”
唐寶如解釋:“許寧若是兼祧,子嗣是大事,我若一直無子,許家定要給他納妾,天長日久下去,他再如何高官厚祿,這日子也是過不下去的。”
劉氏已是驚呆了,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可是你每月葵水都有,不可能生不出啊!難道是許寧生不了?”
唐寶如頓了頓,她和許寧,到底誰生不出她不知道,當年宋曉菡是含糊過有孕又葫蘆提的掉了,到底是不是真的誰也不知道,而羅氏也曾帶著她求醫問藥,求神拜佛,她和許寧也不知吃了多少藥下去,也不見起色,但是如今若要給爹娘一點念想,只能把這黑鍋往許寧頭上推了,反正若是和離了,唐家和許家也不會再有交集。
劉氏看她不說話,以為她害羞,早已信了是許寧不成,一下子心念數轉,脫口而出:“我的兒!你怎地不早說!你花枝一樣的歲數,怎能糟蹋在那銀樣镴槍頭上!”一邊已是起了身,急匆匆出去找唐謙商議去了,心中甚至想著,找個時機驗驗女兒,該不會女兒還是女兒身吧!
唐寶如聽到銀樣镴槍頭的話都呆住了,看著劉氏也不和她再說,急匆匆出去,竟是不知從何解釋,一時忽然對許寧覺得十分歉疚……要說許寧,可真不是不行……所以他們前世始終要不上孩子,她一直懷疑問題出在自己身上的,但葵水并無異樣,大夫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卻說劉氏已和唐謙說了這話頭,一邊道:“我說女兒怎么鐵了心地要和離呢!之前定是年輕面嫩不好說,但是這確是大事!他既不能有子嗣,女兒還要嫁給他,豈不是誤了一輩子么?到時候管你掙了多少家業什么官爵,白白便宜了許家那邊的侄子了,我們唐家的香煙卻又怎么辦?竟是要和離才是!”
唐謙匪夷所思,然而這夫妻房中之事,便是長輩也難明了,如今女兒言之鑿鑿,難道許寧竟真的是不行,也難怪女婿一直寵著女兒,對他們老兩口又分外孝順……他從前總想著女婿這般年紀便有這般涵養,實在難得,難道竟是因為床笫之事無法,才對女兒心存愧疚……
兩夫妻合計了半日,竟是恨不得立時命人去回了宋大人要和離。
但是唐謙一貫穩妥,仍是道:“還是問問女婿吧……會不會是……女兒,她不懂……”
劉氏皺了眉道:“他們成婚前,我就和她細細說過了這男女之事,你是知道的,女兒一貫和我無話不說,這事上想必未必信口瞎說,倒是許寧他只怕未必肯承認,到時候倒賴我們寶如生不了壞了名聲怎么辦。”
唐謙皺眉道:“還是等女婿來了再說,這樣大的事,不可輕忽了。”
翌日果然許寧從鄉下趕了回來。他在鄉下這些天將許平安葬后處理了一些喪事,安頓好了老父母,馬不停蹄便又趕了回來,怕唐家父母看著不喜,脫了麻衣,換了身素袍進來,一進門便向唐謙和劉氏請罪。
唐謙看許寧眼睛下有青黑,神情疲憊,便知他定是累到了,偏偏還態度恭謹一如既往,念及這些年來他們幾乎如父子一般的情分,不由有些心軟,擺不出臉色來,問了幾句家里那邊安置得如何,親家兩老身體可好之后,嘆了口氣道:“如今寶如是拿定了主意要和你和離,你可有什么話說。”
許寧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并不驚奇,他自重生以來,一心想著彌補前世遺憾,成就大業,報仇雪恨。無論是刻苦讀書,進書院結交士子、買地開鋪子、投宋秋崖之好與之交好,盡皆為著大業,而唐寶如,原想著給她妻子應有的榮華富貴便算是彌補了前世的虧欠,依著他從前的脾氣,若是唐寶如執意不肯跟著他,他也無所謂,反正他這一世只為復仇而來,發現寶如重生后,他雖然一直挽留著她,給自己的理由是她也知前世,于他復仇大有便利。
然而到了如今這關節,他發現他卻說不出一切由寶如的話來。舌尖似有苦澀席卷,喉嚨有些澀辣,他想著莫不是自己累了,三弟的死的確給了他沉重的打擊,因為這是他重生以來做的第一件改變命運的事,卻沒有成功……
仿佛那一天早上天還不亮,爹娘就把自己拉了起來,替自己洗了臉,給自己換了一套最好的衣服,爹就拉著自己走了出去,出門的時候回頭,看到娘站在門口拉著弟弟看著自己,眼睛紅得像桃子一樣,他和爹爹說:“爹,不要讓我入贅,我會給家里干活的。”爹一句話都沒答,只低聲道:“是送你去享福的,你莫要和岳父岳母犟嘴,乖乖的少說話,不要給爹娘惹事,若是被退回來,咱家也拿不出錢來賠,只好拿命賠了。”他當時被嚇住了,之后仿佛是麻木而茫然的到了唐家。隔了很久以后才明白,那種感覺,叫認命。
他雙膝跪下道:“此前原是小婿父母不是,小婿身為子女,原當負荊請罪,請岳父母給小婿個機會,見見寶如。”
他不愿認命。
☆、第26章 開誠布公
巨雷在低而濃重的云層后滾動,黑沉沉的天像要崩塌下來昏暗一片,大雨滂沱,往來行人迎著大雨狼狽地奔跑著,水淋淋的青石路面全被水漫過,地面被粗大的雨點激起煙霧,水汽蒸騰,灰茫茫冷颼颼一片。
櫝玉院前一輛青布烏頂馬車停了下來,早有大門小廝們緊著上來舉了油紙傘來迎,不過一會子功夫,身上已濕透了,卻絲毫不敢怠慢,仔仔細細地將傘舉著。只看到車廂簾子一動,一個青衣小鬟先下了來,抱著琴,手肘上還掛著支笛,當先往前走了,后頭又下來個黃衫小鬟,回身攙著個纖長的女子下了車。
嚴懿身上嚴嚴實實地披了銀草蓑衣,帶著斗笠,腳上繡鞋下還踩了高底木屐,被丫鬟小廝們一路迎進了院門,才走了幾步,便看到門庭下一個男子微微縮著身子站在大雨中,衣服已濕透,頭發一綹一綹地貼著,門口迎客的王媽身后站著兩個護院,正用她一貫脆爽簡斷的聲口大聲道:“爺,這榮華富貴四里門戶人家盡有,您且往別家去看看,尚榮里那兒,多的是媽媽肯為了一把蔥錢一勺油錢讓女兒陪客的,俗話說爛梨也能解解渴,別在咱們這兒耽誤您了是不?不是我們家嫌貧愛富,我們家嚴姐兒若是接了您,那是掉了身價的,您這樣口里只管夾七帶八嘈還非要指明姑娘的,咱們櫝玉院還如何開門迎客?便是知府大人要召我們家嚴姐兒,也是寫了帖子來請的,再不肯輕賤人的,這才是尊貴人知禮的做派……”
櫝玉院是官坊,一貫除了應官府的差使,接的客人也多是達官貴人,次則讀書人,商賈若非巨富,是不接的。嚴懿看了眼那男子身上被打濕的素絹暗紋直裰,葛麻腰帶上掛了些香包銀鉤,不甚華麗,身子微躬,身形微胖,并非讀書人打扮,便知此人應是小商賈,想是慕艷而來,只是櫝玉院如何肯接這等客降了檔次,王媽媽那是身經百戰,一雙利眼,自然是攔客在外,這原是常事,嚴懿并不放在心上,只是這大雨天的仍有人有興上門嫖,真正欲心甚熾,風雨不能阻,她淡淡掃了那男子一眼。
閃電撕碎烏云,打了個霹靂,與那男子四目相觸,嚴懿心下卻不覺打了個抖,不過是一剎那的功夫,她已走入了門廳內,早有丫鬟上前替她解了蓑衣,除下斗笠,一邊笑著問安:“懿姐姐這是從府衙回來了?可巧遇上這樣一場大雨,知府那賞花宴豈不是掃了興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