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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寶如只是笑而不語,心里暗惱許寧也不提前通個氣,宋曉菡已是上來親熱地攬住她道:“馬上就要過年了,昨兒許大哥遣人來送禮,卻是說著了涼發了熱怕過了病氣不敢登門,我爹十分掛念,正好今兒我大哥二哥從學里放假回來,正想過來買些香回去,父親便讓我們幾個小輩過來探探病了,現下大哥二哥正在前邊和許大哥說話呢,大哥嫌外頭人雜,讓我進來找你玩。”
唐寶如暗暗納罕,這位宋大小姐,前世從認識自己開始,就一直是冷若冰霜和自己多說一句話似乎都會污了空氣的樣子,視自己如阻礙“許大哥”前程的罪魁禍首,而自己更是托她的福,進了京就被她四處散播了無禮、粗陋的名聲,這些都算了,誰叫當年自己卻是是諸多禮節不通,后來宋曉菡訂了親,卻運氣不好,沒過門便守了望門寡,也還罷了,她心氣甚高,她父親又挑了幾年才又又給她訂了親,結果偏偏一次出門宋秋崖遇了山匪,一命嗚呼,她不得不守了三年父喪,原該她父親襲的爵位轉了別人,家境漸漸衰微,那和她定親的人家便悔了婚,尋個理由退了婚,這下她年紀老大,竟是看著有些不好了,兄嫂又漸漸有些容不下她,那時候她依稀聽說過她嫂子有私底下抱怨這個小姑子太難伺候,卻是被人流傳了出來,結果她數次議婚不成,竟是把主意打到了剛剛拜了相的許寧身上,許是看著自己多年無子,她又是許寧恩人之女,逼著她哥哥來說親。
那會兒正是自己和羅氏水火不容的時候,羅氏一連給許寧買了幾個美妾,自己作為丞相夫人,上有公公婆婆大人壓著,一點都做不得主,和許寧嘔了幾次氣,許寧雖然和自己惱了,卻也到底頭腦清醒著,并沒有讓那幾個婢妾什么正經名分,更不敢讓那些妾越過了自己,也只有羅氏命下人含糊地叫著二夫人三夫人的,這時候殺出來了個宋曉菡,羅氏巴不得來個人能壓住自己的氣焰,竟是喜得不行,許寧尚還隨駕巡獵在外,羅氏便已攛掇著許林應了,換了名帖辦了六禮,許寧一回京,便大張旗鼓地納了二房。
自己當時也趁著許寧不在京里,回了娘家看父親,等回了京城,米已經成炊,那宋曉菡又是和許寧有著一層恩師之女的情分在,許寧待她不比那些買來的婢妾,輕易不拂她的面子,羅氏暗自稱心,甚至以自己不熟管家為由,讓宋曉菡管了家……一時間新仇舊恨都涌上心頭,唐寶如從牙縫里緩緩吐出字來:“勞姐姐費心了。”勞你這么多年都惦記著別人家的相公,甚至不惜做小,“姐姐對我的好,我一向都記著。”奪夫之恨,簡直刻骨銘心。“將來總有一日,妹妹定會報答姐姐。”總要你求而不得,竹籃打水一場空才好。
宋曉菡不知唐寶如正咬牙切齒,仍是親昵地拉著她的手道:“報答不必,只上一回在你這兒吃的那水晶乳糕,又清淡,又有一股奶香,卻一點都不膩人,卻不知你什么時候再做一回給我嘗嘗呢,連大哥二哥都贊不絕口呢。”
唐寶如心里冷笑,許寧這是打著妻妾和美的主意呢?若是十四歲的唐寶如,也許就真被他哄過去了,可惜現下是她在,許寧他想得美!
她忍住胸中熊熊怒火道:“這些天天冷,正懶怠動呢,待天暖和些再說吧。”
宋曉菡搖頭嗔道:“才說要報答我呢,就做個糕都不行。”
那一刻唐寶如幾乎難以控制心下的戾氣,門外鈴聲一響,被人推了進來,卻是許寧引了兩個青年男子進了院子,許寧臉上帶著微笑,一路說著什么,一抬眼已是撞到了唐寶如帶著怒火的眸子中,神色微微一怔,卻仍宋家的兩個兄弟說著話,宋曉菡已揚聲笑道:“許大哥,寶如妹妹都不肯做上回那水晶奶糕給我們嘗嘗了,還得您出面才行。”一邊拉著唐寶如迎了出去。
唐寶如聽著那軟了兩個調的聲音,汗毛豎起,胸中怒氣更盛,卻是沖著許寧去了,雖是勉強保持著儀態向宋家兩兄弟行了禮,一雙眼睛卻幾乎和著了火似的看向許寧,許寧笑道:“那水晶奶糕是涼糕,這大冷天有什么好吃的,寒舍淺陋,難以招待貴客,我已命人在念恩寺訂了素齋,正好賞梅吃齋,過兩日便是過年了,先給你們清清腸胃。”
宋曉菡已是笑逐顏開,拍掌道:“還是許大哥想得周到,我也愛那幾樹綠梅,聽說是從別處移來,花了好大功夫。”
許寧對唐寶如使了個眼色,一邊笑道:“三娘子滿意最好,如今你和令兄可先移駕過去,我和寶如換了衣服便上去。”
宋曉菡一邊嗔道:“許大哥總是如此見外。”一邊喜滋滋地問她兄長選了什么香,一邊和許寧告辭出了去,小荷便也送了出去。
客人才出門剩下寶如和許寧兩人,唐寶如就爆發了,惡狠狠指著許寧:“要去你自己去!我告訴你許寧,少做什么妻妾和諧的美夢!我和宋曉菡是不死不休!”
☆、歸心似箭
許寧伸手按了按太陽穴,失笑道:“你別多想,只是應酬。”
唐寶如冷冰冰的眼風在許寧臉上刮過,轉身就往屋里走,這些男人只怕還覺得女子為了他們爭風吃醋是個享受,她忽然覺得和許寧合作是個壞點子,他那一身的風流債,到哪里都有女人為他傾心,連死了都有人為他出嫁殉情,她是瘋了才在他身邊成為眾矢之的!
許寧看她臉色都變了,知她動了真氣,跟上解釋道:“宋秋崖是本縣縣令,前世對我不薄,重生后我為了買這里的地,也借了他一些力,少不得要還了他這人情,你莫要放在心上,我對宋曉菡并無別的想法。”
唐寶如急氣攻心,哪里聽他解釋,冷冷道:“管你什么想法,我改了主意了,要和那樣的人虛以委蛇,我的性子一日都受不了,過了年我找個法子緩緩和爹娘說和離的事兒,反正你這立時就有候補娘子了,你那娘親若是知道你和我和離便能娶縣令千金,只怕登時就使出前世那些招數來逼我家解契,你還想什么呢?她們婆媳相處甚好,比之我更合適做你的賢內助。”
許寧看她語聲決絕,他一貫傲氣,又是前世做過宰輔說一不二的人,不免也動了些氣:“你待要如何解釋才信?若一定要解契,我又何必迂回如此?我有的是法子和唐家解了契。”
唐寶如將門砰的關上,心下更惱。
許寧立在門前沉默了一會兒,深呼吸了幾口,到底夫妻多年,知道唐寶如這人剛強性兒,吃軟不吃硬,自己從前年少氣盛,過于介意自己贅婿的不堪出身,不肯服軟,才和她一路沒個好下梢,一時又念起她前世最后也是為了守貞而死,心中一軟,撿起了從前那能撐船的心胸肚量來,在門外耐著性子解釋了幾句,連前世納了宋曉菡也是母親所逼無奈都說了出來,她冷笑隔著門道:“被逼無奈?那當年她有孕怎么說,你也是被逼無奈和她圓了房?你個孬種敢做不敢說?”
許寧沉默了一瞬道:“我真不知,一開始我想著還是替她另外找門妥當親事嫁到外地,只說是自己義妹,總能遮掩過去,畢竟宋大人待我不薄,我如何能納他女兒為妾,那天我喝醉了,醒過來她睡在我邊上……后來有了孕又莫名其妙沒了,我其實有些疑心,因為那天我著實醉得利害,不該……”
唐寶如冷聲道:“就為了那孩子,你娘一口咬定是我不能生!那么多美妾,為何獨獨就她懷孕了?后來又莫名其妙地沒了,我怎么想都覺得古怪……”
許寧苦笑:“那些美妾我一個都沒沾身!我娘不知底里,被人哄騙,買的都不是什么干凈地方來的人兒,又都服過藥傷了身子的,哪里是能生的,我怕她心疼花了的錢,也就沒揭破,每隔一段時間便去裝個樣子,命那些女子不許和我娘說出實情,她們畏懼我,自然都瞞著,便是宋曉菡,除了那一次醉的不清楚,其余也并不曾近過身。我與你從幼夫妻,便是不諧,也仍抱著白首之心,當時還是想著讓你生下嫡子的……”
唐寶如嗤笑:“信你說的鬼話?當年怎不和我說過這些?現下那些人又都不在了,還不是你說什么便是什么?男人靠得住,母豬會上樹,你且去哄你的曉菡妹妹去吧!那才是個真正心疼你的,何必和我這悍婦廝混!我告訴你,我們和離定了!”
許寧默然,過了一會外頭小荷進了院子,也不知他們夫妻隔著門作甚,只稟道:“姑爺,念恩寺那兒來人催著了,道宋家兩位少爺和小姐們都等著您和娘子呢。”
許寧無奈,知道唐寶如決不肯去的,然而宋秋崖是一縣父母官,于他有恩,他怠慢不得,便自己一個人出了來上去赴宴不提,少不得替唐寶如編了個身上不舒服的借口。
唐寶如也不理他,他的大業,與她何干?那些不相干的人,又與她何干!原本就不算堅定的她如今卻覺得和離更好,她只盤算著自己今后的日子如何謀劃,卻是殫精竭慮,好不容易到了后半夜才睡著,到了天亮醒過來,理妝梳頭時發現桌上壓著兩角紙,便拿了起來看,有些訝異起來。
一張是和離放妻書,落款空著,只簽了許寧的大名,她咬了咬唇,又看下一張,卻是張契書,上邊墨意淋漓,寫著立契人許寧在與妻唐寶如合婚期間,絕不納妾的文字,她有些摸不著頭腦,想了想放了下來,命小荷去叫許寧進來。
隔了一會許寧果然進來,看到她拿著紙眼神閃了閃:“氣可消了?”
唐寶如撇了撇嘴抖了那兩張紙道:“這是何意?”
許寧道:“一是依著前約給你的和離書,你隨時能拿著離去,并且帶走我一半家財,另外一張就是我不納妾的契,這樣你總能放心了?”
唐寶如冷笑:“放心什么?”
許寧有些無奈道:“我說話你不信,現下白紙黑字寫下來,你一日是我的妻子,我便一日不納妾,如有違反,你可拿走我全部家財,這般你可信了我對那宋曉菡沒別的想頭?我這一世本為復仇,橫豎無子,何必牽扯別人,你我知根知底,不若助我一臂之力,我既能保你平順一生,又能贍養岳父岳母還了恩情,總歸把上一世欠了你的都還你,你究竟還有何不滿意的。”
唐寶如冷笑一聲,卻沒有和許寧掰扯,只拿著那張和離書反復看了眼,恍然道:“卻是被你騙了,你如今還是我唐家的贅婿,你寫的和離書是沒用的,若要和離,還得原中人兩方父母來解契才行,這張和離書,卻是要等到你位高權重的時候,官府買你的帳,才有用了。”
許寧笑了笑,臉上帶了些傲氣:“你知道我總有那一天的。”
唐寶如嘲道:“我卻不想和你走那抄家砍頭的道兒,過完年,我就想辦法和我爹娘說了,和你和離,你走你的陽關大道去,高官厚祿我不稀罕。”
許寧嘆了口氣,沒說什么,只道:“明兒就二十九了,我們也該回家了,我命人采辦了些東西,一會兒拿禮單進來你看看。”竟是不再糾纏這話題。
唐寶如看他居然沒有再勸說,有些奇怪,斜睨了許寧一眼,許寧覺察,對她微微一笑,一雙眸子不閃不避,目光深切,她轉過臉,心下那種怪異之感更強烈了,這和她認識的許寧太不相似了,那個目光總是陰冷沉郁的許寧,當對她說的話不屑一顧的時候,最常用的便是冷戰,他不和你吵,他只有用無窮無盡的冷漠來對你,就像細微的刺,刺得人心里疼得慌,卻無從宣泄。
她從未見過許寧對她服過軟,只有在夫妻之事上,許寧才體現出些相讓包容之意。
看他似乎胸有成竹,倒有些似有信心拿捏住自己,不得不防。
唐寶如心下紛亂,奈何許寧也不和她掰扯,只命小荷拿了禮單來給她看便又出去打點諸事了。那禮單十分齊整,連爹娘養身的人參燕窩也列了,她竟一點毛病沒挑出,將禮單放了,看著那上頭金鉤銀挑的字,想起前世多少人夸他字好,便連宋秋崖也是當堂審案時被他這一筆字驚艷,再看文字做得好,便動了憐才的心。
別的不說,只從才學上看,許寧其實是個人物,原也的確不是這小地方困得住他的。
唐寶如不由又想起前幾天替娘親寫禮單被嫌棄的事來,忍不住翻了之前唐寶如寫的字來,顯然是下過一番功夫的,自己的字卻是一直諸事煩擾,從未有一日靜下心來好好練過字,一念及此,她居然對那十四歲千嬌萬寵的唐寶如起了一點爭強好勝的心,忍不住讓小荷磨了墨來,端端正正拿了筆練起字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