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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氏忽然聲音高起來:“和離?你瘋了?這天下多少讀書人讀到白頭,每次也不過那幾百個人中舉,正如篩籮密眼里頭篩了又篩的,如何說得恁般容易?那先生不過是湊趣哄多幾個束脩,如何便信以為實?”
許寧不說話,許林卻接著說道:“莫不是小倆口鬧別扭了?我看那唐氏雖然嬌養,灶上倒是一把好手,想是家傳的功夫,你也算是有口福,你媳婦年紀還小,你慢慢煨她,自來婦人耳根軟,不怕哄不住她,你莫要亂耍脾氣,惹惱了唐家,倒要問我們的不是,和離這二字是萬不可提的……我也知道你年輕氣盛,你媳婦一臉孩氣,想必不會知冷著熱,又不會做小伏低,但是她這不是年紀還小么?女人家都這樣,待到她為你生了孩兒,一顆心都在你身上了,自然日子就好過了……”
寶如抿了嘴,簡直可以想象許寧那一張死人臉上的心情,他大概本來覺得十拿九穩可以勸說他父母出面解契的吧?她雖然心里幸災樂禍,卻也有些遺憾此事不成,這時外頭吹來陣穿堂風,她感覺到身上一陣冷,才泡暖的腳又冰涼了,連忙拎著木盆回了房內,連忙鉆入了被窩內,這時她才發現,被窩內居然還臥著個熏爐,暖洋洋的,她將整個身子都陷入了軟被內,感覺冰冷的身子暖起來,閉著眼睛想了想,知道許寧沒處可去,今晚定是要和自己同床的,雖然已是陌路,前世也是做了夫妻許多年,如今就算立時和離,也立不起貞節牌坊,倒也不必矯情,便往床內側挪了挪,將外側床沿留出來給許寧,翻身向內睡了。
過了許久,寶如都有些迷迷糊糊了,才感覺到許寧進了來,解了外袍掀被上了床,吹了燈,然后躺下。
她稍微清醒了些,感覺到許寧睡在外側,一動不動,許寧的睡相是極拘束規矩的,常常睡下去到早晨醒來都會是一個姿勢,她從前還笑過他,然而到底是夫妻多年,許寧心里當是有事,她躺平過來,側頭看過去,果然看到許寧正睜著眼睛望著帳頂發呆,寶如忍不住嘲他:“睡不著了吧?你那親爹親娘的心早偏到胳肢窩去了,我娘從前說過,你爹娘從前到城里,都是來借錢的,我阿爹阿娘怕你傷心,才都擋了去的,只有你信他們為你好每天都心疼你的那些傻話,有什么都巴巴地送去給兩老,真正憨子一個?!?
許寧閉了眼不說話,寶如嘲諷完通體舒暢,閉了眼睛也要睡覺,卻聽道許寧忽然道:“那樣想心里會好受些?!?
寶如一愣,不解其意:“?。俊?
許寧仍然閉著眼,淡淡道:“為人在世,總要有點子東西撐著,那會兒還小,也不過是想著,家里人希望我出人頭地,所以才能立定腳跟,一心往前沖罷了?!?
寶如沉默了一會兒,興許是黑暗讓她想起了許久許久以前他們夫妻還并未視彼此如寇仇的時候,便道:“我們也都不是小兒了。”
許寧不說話,夜靜如水,黑暗濃稠似漆。
雖然什么都看不見,寶如還是感覺到了許寧情緒很低沉,忍不住又習慣性地嘲諷他:“要不是我過來,你現在還哄著騙著十四歲的唐寶如呢?!彼幌肫饋砭陀X得心里扎著刺,自顧自地說道:“很好哄吧?只要買幾件漂亮衣服,教教寫字,說幾句軟話,她就傻乎乎地把一顆心都給了你,根本不知道你在這兒費盡心思地想著如何解契離開唐家?!焙诎底屗两诹诉^去的情緒中難以自拔,越說越清醒。
“是有點遺憾。”一直沒開口的許寧忽然說話。
☆、推心置腹
寶如一愣,黑暗中撇了撇嘴:“才只是有點遺憾?只怕恨不得立刻就離開唐家吧?!?
許寧淡淡道:“都經過一世了,你又何必總是耿耿于懷?我和父母說和離的事,也是為了你前兒說的和離才提的,你也看到了,兩邊長輩都不會答應的,若是我提,只怕立時兩邊長輩都能上公堂告我個忤逆,若是你提,你爹娘如何會許?便是上一世,我也是不得以,總不能讓我看著爹娘無依無靠老弱婦孺一門潦倒,若你換成我,又該如何?”
寶如冷哼,許寧卻繼續說話:“你也說了,我們畢竟不是小兒了,都是活過一世的人,世人謗我辱我、親戚輕我賤我、師友欺我叛我……都已經過了……再來一次,那些曾令人不堪之事之人,似乎也沒那么不可容忍?!彼桓陌滋煺f話的口氣,說話滄桑里又夾帶了一絲文縐縐的書呆氣,讓寶如感覺到有些怪異,上一輩子到了最后,他們兩人很少再這般說話了,同住一府,卻可以數月不見。
她沒有恥笑他的酸腐,上一世,她又何嘗不是這樣糾結失敗的一世……許寧語氣平靜:“原以為是南柯一夢,你卻也回來了,那一世雖然失敗,卻并非全無可取,有個人和我說說從前的事也挺好。”
唐寶如嗤了聲,許寧卻問她:“你沒想過我們為什么會重生一世么?”
唐寶如愣了下,許寧繼續道:“回來這么幾日,你竟沒想過你要如何過好這一世么?”
唐寶如道:“自然是要離開你,然后和阿爹阿娘好好過日子了?!?
許寧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下:“重生一次,無非是想要彌補遺憾……看來你認為上輩子不得意的原因都在我身上,所以才想要遠離我?!?
唐寶如冷冷道:“難道不是?”
許寧冷靜分析道:“其實我們不如合作,你現在離開我能做什么?岳父的身體需要長期調養,食肆肯定不好開,如今花錢請著廚子,收支不過剛好相抵,不過是撐著罷了,你現在才十四歲,轉過年十五,能做什么?又是這等相貌,若是沒了丈夫,就是個招禍的根源,就算你覺得你能擔起一家生計,你娘肯定也不會同意的,倒是連累你爹娘為你牽腸掛肚的,何苦來哉?!?
唐寶如沉默了,黑暗中兩人長久地沉默著,久久以后許寧道:“我們兩人都知道未來,好歹也夫妻多年,總能互惠互利。”
唐寶如忽然道:“許相爺老謀深算,我卻不知身上還有什么能讓相爺圖謀的?!?
許寧低低笑了聲:“妻賢夫禍少,我需要一個穩定的內宅直到立穩腳跟,你我熟知底細,又兼知前世,若是攜手,凡事應能趨利避害,事事順意。”
黑暗中唐寶如沉默著,她知道許寧是一個善于勸說的人,然而這理由算不上充分,他老奸巨猾,心氣甚傲,難道真的為了那所謂的賢內助就如此做小伏低,她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是許寧需要的,總不會只是為了這具年輕貌美的身體?對了,許寧前世慘死,難道……
許寧仿佛知道她的內心所想,繼續道:“我可和你相敬如賓,事事相商。”
唐寶如微微詫道:“莫非你想要報復前世那些害你死的人?”
許寧沉默。
是了,許寧這人睚眥必報,極是記仇,雖然適才說得頗為超脫,卻未必能忍了那殺身之大仇,只怕臥薪藏膽也要報仇雪恨。唐寶如斷然道:“不行!朝堂險惡,我實不想再行險,到時候再被你拖累,那可是要全家抄斬的!你自己也說了前世的事情都過去了,何必往后看?”
許寧冷嘲了句:“婦人之見!前世我入了詔獄,又何曾牽扯連累到你?”
唐寶如不滿嗆聲道:“那是你休了我!否則我早被一同問罪了!再說我后來又有什么好下梢了,我一世都是被你誤了!”
許寧忽然不再說話,唐寶如又過了一會兒似乎漸漸回味過來,卻又不肯置信,想了想前世許寧那絕情冷心,絕不肯信許寧是為了不連累她才休了她,他當時可是炙手可熱勢絕倫,她咬緊了嘴唇不說話。
許寧很久后才有些疲憊地說了句:“既知前世,這世無論如何我總會保住你,你如不信,我可以先將和離書寫給你,你總有退路便是了。”
兩人默默無言入睡了,直到最后唐寶如也不置可否,其實她心知肚明,自己因重生遲了一步,倉促一時是很難立刻與早有準備的許寧和離,給父母過上好日子的,便是許寧其實也是想和離的,卻上有父母,身上又有入贅的死契,不得不和自己綁在一起,反過來求自己合作,許寧這人心性甚堅,既是立心要報仇雪恨,一般人是說不動他的,看來離開他的時機,竟也要挑好,京城險惡,宦海深沉,她當年做了幾年的官夫人,覺得至艱難不過,只恨不得遠遠逃開,這人卻仍然還要殺回去,真正和一般人不同。
迷迷糊糊睡著前,唐寶如想,反正這一世只要父母安泰康健,送走了他們,自己怎么樣其實也無所謂了,既如此,先依了許寧和他做對貌合神離的夫妻也沒什么。反正當時被休之辱,被棄之恨,也早在許寧被施以千刀萬剮后,被時間和瑣碎生活給沖淡了。
農家起得早,唐寶如似乎才剛剛睡著沒多久,就被孩子的哭聲和低低的哄孩子的聲音吵醒,她側耳聽了聽,聽到是段月容的聲音,應該是已經起來做早飯了。
她皺了皺眉,心想就這么幾個人,早飯哪里需要起這樣早,段月容又是帶著這樣小的娃娃,竟是一點也不體恤。許寧的母親就是這般愛磋磨媳婦,因為許寧是贅婿,她如今還不敢在自己面前抖威風,等到許寧歸宗,自己比有兒子的段月容還不如,她嘆了口氣,不由地和段月容有了同仇敵愾的心,便起了來拿衣服要去廚房幫手。
屋里還漆黑,手一伸出來就感覺到被窩外頭猶如冰水一般涼津津的,她微微瑟縮了一下,仍是起了床,起床悉悉索索的動靜吵醒了許寧,許寧轉過頭看向里側道:“昨晚剩菜盡有,嫂子大概也就生個火熱一熱便好了,外頭冷得很,你熱身子出去仔細病了,再睡一會兒吧。”
唐寶如冷笑了聲,也顧不得許寧的面子,低聲道:“從前開店起來磨豆腐蒸饅頭,早習慣起那么早了,我就看不得你家這把媳婦當長工用的勁頭,依我說她這樣也不怕影響你弟弟說親?!?
若是從前,她一對許母有什么指摘,許寧便要沉了臉不說話,所以她也沒指望許寧說什么,起了來披衣便要從許寧腳邊過去,許寧嘆了口氣伸了只手隔著被子將她按了回去:“你等著?!币贿吰鹆松砼峦崎T出去。
唐寶如一怔,許寧讀了些書,也頗有些書呆子習氣,一貫為了避嫌很少和段月容說話的,這是要出去幫忙?那可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過了一會兒聽到許敬的吱唔聲,她有些訝異地抬頭,雖然仍是黑漆漆的,依稀能看到許寧抱著孩子進了來,將孩子遞到她懷里道:“你幫嫂子帶帶孩子再睡一會兒好了,天冷,小孩子還盹不足,這樣嫂子也能騰出手做事?!?
唐寶如接過孩子,感覺活潑熱騰的一團軟綿綿的進了熱被窩中,娃娃顯然還沒睡夠,呢喃著喊了句嬸嬸便立刻熟練妥帖地窩入了唐寶如的懷中,用頭蹭著找最舒適的位子,小手小腳也直往寶如身上扎,唐寶如前世沒有孩子,也沒有照顧過許敬的經驗,被孩子熱乎乎毛茸茸的頭頂得心都化了,用手心貼著那熱而扎手的腦門,感覺到那孩子依偎在身上才一會兒便打起了甜美的小呼嚕,不敢再驚動,而是抱著他也躺了下來,她感覺到許寧低頭穿靴子,輕聲問:“你不睡了?”他昨晚也沒睡多久。
許寧悶聲道:“我去挑水,吃過早飯就回城了,到時候車上盡夠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