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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生水平的合唱比賽,若真讓人硬是說出點“觸動到內心柔軟的一塊”、“被高超的技藝所傾倒”的漂亮話,被恭維的對象無法形成對自身水平的清醒認知。英理并不是一個會鑒賞藝術的人,她只是覺得一切尚可。有忍足侑士獨有的配方,無處安放的戀愛魅力中的一縷迷茫,塑造出可供人觀賞的青春期孤獨。因而她笑得愉悅,眼角瞇起來,她的靛藍晚禮服裙貼合身體的曲線,與眼尾的余波一起蕩漾進音樂廳上空的掌聲與退場音樂的和鳴中。
臨走散場時,她等他到最后,忍足侑士還未脫下他的西裝禮服,西裝的長褲很好地修飾腿型,他顯得風度翩翩而又浪漫不羈,是她喜歡的那一類型。臂腕中是她的大衣,等待英理上前后在私密的換衣間為她披上。
隨即吻了一口,咬在唇瓣上,輕輕一口,他低聲輕笑,摟著女友。
“很高興你來了。”
“坐電車還是出租車回去?”他挽著英理的手,另一只手里拎起英理的手包。
“嗯?”英理現在才打開她的手機,鎖屏跳出精美的人體解剖圖,還未真正鎖屏,一連串的信息蜂擁跳出來,一條一條“unread”在精細的肌肉線條和血管中即將引爆。
等待真正打開Line的時候,他聽到她倒吸一口涼氣。
“打車,去Ritz,現在,快——”
忍足侑士現在還能仔細回憶起兵荒馬亂匆忙的深夜,英理把他推在酒店的房門外,她脫下她的大衣蓋在衣服被撕爛的伊藤淺乃身體上,她的晚禮服裙因為踉踉蹌蹌的奔跑從肩頭滑落,但是她已經顧不上這些了。她一邊安慰她的朋友,一邊低聲詢問。
倚靠在房門外的忍足侑士斷斷續續只能聽到。
“要報警嗎?”
“不要。”
“他是犯罪。”
“不要。”
“如果你報警,我會站出來作證。”
“英理——”
伊藤淺乃目光凄楚,她盯緊她,“只有你,可是只有你,遠遠不夠。”
她向她展示她的身體,已經被搓去所有的證據,她慌不擇路被羞恥和罪惡感脅迫,用大量玫瑰花香的沐浴乳擦去所有的痕跡,用她的尖銳指甲制造的傷痕掩蓋強暴制造的淤青,希望回到之前干凈、無瑕的自己。
“我有錯嗎?他是我的男友。”
英理擁緊她,嘴唇重復掀起。“當然沒有錯,淺乃。當然沒有。”
“犯罪的是他,強迫你的是他,你沒有任何錯。”她一遍又一遍地重申她的論斷。
最后,報警了嗎?
沒有。
伊藤淺乃在大學考試前轉校了,她飛往美國。而這起犯罪事件,最后被輕描淡寫地記敘為一段浪漫關系。
一段酒后失控、男女情之所至的浪漫關系。
校園里不乏尖酸和輕薄的笑意,那一晚上消失的伊藤淺乃真是“蕩婦極了”,大家一面惴惴不安一面又笑容滿面地對著前來辦理退學的淺乃指指點點,并將這番“蕩婦”的評價轉移到一直陪在淺乃的英理身上。
“瞞著我們和忍足君談了這么久的戀愛,居然還一起同居。想來也不是處女了吧。”
“真是的,都不是處女了,又有什么可以叫嚷的。”
“大概是太嬌氣了吧。”
惴惴絮語堆積敲打在英理的耳膜上,她突然感覺到一股由內而生的悲涼。
如果進行關鍵詞統計,英理來女校后聽到最多的話語便是“添麻煩了”。她之前將此理解為日本女性的不安,大家在同一條鋪設好的既有軌道上,她們想要維持這一條軌道的秩序,一切想要墨守成規的秩序,稍微有點越級、創新或者擾亂了她們的環境,“異類”的突兀便會引來如山如海的意見。
她們表達意見的方式非常的窩囊,用英理的話來說,是既不敢光明正大走到你的面前對你吐口水,來一口“婊子”,也不會在暗地里給你下絆子,因為這是脫離了低級趣味的冰花。
她們只會諱莫如深又處之淡然,在一個個真空的氣泡里兩人或多人交頭接耳,當目標一旦走近她們的視線中,便立即停下呢喃低語,一張一副冷冰的臉看著你,審判你。
“大家都經歷過,未來在社會上無法逃避,你能怎么辦呢?現實就是如此。最合適的做法是面對公眾道歉,然后卑微地說「給XX君造成麻煩了」”,哪怕這個XX君是施害的男性。
比如,“小野君大晚上居然去處理這種事情,還為此和警察溝通了這么久,小野君的心靈一定受到巨大傷害。”
“忍足君真是好人,可是這樣子的事情,上野為什么不自己去溝通呢,為什么還要拉著忍足君去趟渾水呢?”
英理最終發現這個號稱培養精英女性的地方大多培養出的這樣的人。
沒有人能夠理解她被無用的不安感所包圍的孤獨。
伊藤淺乃臨走前,特意約英理出去吃一頓飯。
“我一定很讓你失望吧。”她說。
英理搖頭。
“沒有徹底地站出來,沒有徹底地與那個人渣戰斗。分明我們是最理應有抗爭勇氣的。”
英理和淺乃均在美式教育的背景中長大,淺乃的父親是駐美的外貿官員,從小淺乃在加州的沙灘陽光成長。兩人接受相似的教育,性教育,性騷擾教育,如何應對性侵……
淺乃即使在室內也沒有摘下她的帽子。
“對不起。”
“不僅是對你,更是對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