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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遙帶著府兵和糧食趕來的太子,尚不知道京城的變故,還以為南陽王世子和顏風依舊被困在水災里,畢竟換做以前,這樣的災害不花幾個月是治不好的。
他催促府兵動作快些,將糧食送進城,順著城門一瞥,瞥見火光下一個眉黑烏發的青年。
他跳下馬,走了過去,笑著問道:你是看守城門的嗎?我們沒有惡意。我是
走近之后,橘黃色火焰下的眉目輪廓更顯得清俊,懶洋洋倚著江南碧墻,烏黑的長發順著披落,只有幾縷垂在臉側。也許是因為炬火映著,那人的眼睛明亮,太子想到星辰濺碎在湖泊,很快又收回思緒。
孤是
太子殿下,那人聲音淡淡的,但是很好聽,世子和六殿下已經不在江南。你還是不要暴露身份的好。
太子愣了一下,旋即反應了過來,失聲后道:不在江南?他們去了哪里?
殿下猜得到。
太子審視著眼前的青年,他眉宇秋水澄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份亦不卑不亢,實在不像是看守城門的人會有的氣度。
你是城主府哪位公子?太子在腦海中搜尋了一番江南的名門望族,謹慎開口。在江南會熟悉他身份的,很可能是他嫡系的城主府。
楚盡笑了笑:不重要。
太子以為他是默認了,神色溫和下來:三公子不幸身亡,大公子牽涉舞弊,想來你是二公子,看起來倒很年輕。你父親
來的時候,太子已經知道城主府的婦孺和無辜者都放了出來,但城主肯定投了獄,興許已經人頭落地了。太子皺眉:他太放肆,竟敢插手江南舞弊,這一次讓墨蒼在江南抓了現行,回京稟報
抓了現行?楚盡察覺到不對。
不錯,墨蒼在江南逗留,就是在調查城主府私下交易科舉考卷和答案的事,太子說,塵埃落定,告訴你也無妨。今后,切不可步你父親后塵。
楚盡心道城主府二公子也還在牢里關著呢,含笑提醒道:殿下如果不是時間充裕,就處理完事情,盡早回京吧。
太子神色一暗,點了點頭,回頭讓人卸下糧食,說道:江南災情我不知道控制得如何,只帶了糧食過來。帶進去吧,我就不多留了。
楚盡喊來看守,讓他們清點糧食,照看貴人,又等了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太子在夜風里看著他們登記糧食,無意抬眸,剛好看到那襲白袍消失在夜色里。
他的親兵道:殿下,為何不與二公子多說幾句?
喪親之痛,孤何必再添一筆。讓他獨處吧。
舞弊罪有應得,殿下不必介懷。
孤不是因為他父親介懷,只是看他面善,清風朗月君子端方,可惜了。太子說完,收回目光。
他原本就不算什么好人,沒有替自己屬下傷心的心思,也只是隨口感嘆一句罷了。
誰知到了深夜,江南竟又下起了暴雨。
太子眼看雨勢愈來愈大,無奈之下只好在江南逗留一夜。
城門看守竊竊私語,最后同意了放行。
太子依稀聽到了蠻夷公子之類的字眼,不由得問道:你們在說什么?
近日蠻夷猖獗,常常想在夜里劫掠江南,看守解釋道,原本不應該放你們這樣陌生的一行人,但是畢竟你們帶了糧食過來,又是公子親自帶過來的,所以破例一次。
太子親兵們面面相覷,神色嚴峻起來。如果說江南又有蠻夷之禍,留在這里未必比冒雨趕路安全,殿少爺,還是盡早回
進城吧,太子不以為意,擋雨坐上馬車,笑著道,區區蠻夷如何與江南強兵相抗。
屋漏偏逢連夜雨,這天夜里,蠻夷竟真的夜襲。
太子披著披風大步流星想追出去,被親兵們攔住,他皺眉往遠處調度兵馬處看過去。
下著暴雨的街道上,先前看到的那位二公子眼纏雪白長帶,揚首坐在馬背上,手執金鞭,在雨中向士兵們作著決策。任何人看到都不得不神往他的風采。
太子心中微動,看著那條金鞭,覺得有些眼熟,但是想不起來為何。跟了他十幾年的親兵低聲道:那不是殿下許多年前送給楚家那位的嗎?
太子挑眉,再看過去半晌,倏地一笑:原來是他。
*
暫時抵擋住了敵軍,楚盡走進夜里為士兵們開張暖身的茶館,剛要買杯茶,聽到一人喊他。
楚盡。
他側過頭,又聽到一聲笑,便認了出來,蹙眉問:殿下怎么還沒走?
暴雨堵路怎么走?太子沒想到他上來就是這句,又說,還沒治你欺瞞之罪,楚盡。
我沒說過我是二公子,楚盡接過店主給的熱茶,坦然,是殿下自己猜測的。
前些年孤待你不好?太子仍舊不滿,即使未曾謀面,也比旁人好得多。為何如此冷淡?
冷淡還是說輕了,太子之尊,即使是墨蒼之前也不能無禮,楚盡先是隱瞞身份,現在又漫不經心,稱得上造次。
楚盡喝完了熱茶,回過頭對著太子出聲處笑了下:好。殿下還是早些回京吧。
太子怔忪,看他依舊光風霽月,猶勝當年,心中的不快消散了個干凈,又隱秘變成了多年來的不忍:是因為我父皇?
與殿下無關。楚盡坐在角落的桌椅邊,扯了眼睛上的帶子。
蠻夷自從發現他雖然目不能視,卻奇異地可以洞悉周圍后,就開始玩陰的,驟火逼他睜眼,其他將領給他出了一計,只要擋住眼睛,就不必擔心無意中睜開眼睛刺傷。
六年前靠你逼退蠻夷,六年后還是你,太子依舊不遠不近地坐著,看屬下斟酒,江南這些年
無數文人魂牽夢縈的江南,落魄的才子名動天下的劍客,都曾在它的街角巷尾宿醉一場。在前任城主的治理下,衰敗潦倒,沒有再出二個天縱英才。
楚盡沒說話。前任城主府再藏污納垢,也曾經是太子的舊部。他還沒放肆到在太子面前指責的地步。
太子看了他少頃,喝掉了酒,說:墨蒼不經上奏就帶兵去燕京,意欲何為?
楚盡:我不知道。
當真?太子面色淡了下來。
也許是阻止六殿下,也許是,楚盡又喝了杯熱茶,謀反吧。
太子身邊親衛都大驚失色,拔劍出鞘警惕地看著他,太子卻忽然大笑起來。
茶館里一片安靜,無人敢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