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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風。
顏風眨眼微笑了一下:又發現我了。
之前每次顏風過來,楚盡都能發覺。這在顏風心里是一樁奇事,楚盡是如何發現的呢?也許要過很久之他才會知道。
此時,他撣了衣袍上的灰塵,準備走了,既然你沒什么事,下次再見。
楚盡別開臉,聽著墻的另一面的哭聲,為何要讓我離開江南?
顏風回過身,定定看了楚盡一會兒,才說:就當做我當時只是個玩笑吧。我希望它永遠也不要用上。
*
在江南,楚府是一個復雜的符號。昔日它近乎要一家獨大,為江南世家之首。前朝三公,肱骨重臣,文官武將,都與楚府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有權臣的資本,卻從無一個楚家人把持朝綱。
鞠躬盡瘁,死而已,碧血丹心,習得文武藝,傾囊梧桐宮。這便是史書上寥寥幾筆,楚家幾代的注解。
先帝愛重,幾度戰事調兵遣將,江南三分之一的將領姓楚,一度讓許多人忌憚在心,力勸先帝削楚固皇。先帝臨死之時,留下遺詔,輕描淡寫帶過了皇子繼位,細細叮囑不得戕害楚家任何人。
江南的鳳凰樓,就是先帝親自下旨為楚家所建。帝王面見的地方叫做梧桐宮,而楚家獨擁鳳凰樓,可見當時榮寵之盛。可惜今時不同往日,自從楚家被當今圣上厭棄,鳳凰樓已經鎖了數十年。
而今左右天下局勢的南陽王府,三十年前也與楚府密切相交。
盛極一時,衰落得倉促。
也僅是當時風光。
在官府里拒絕畫押的時候,戚憐恍惚之間想起來這具身體多年前的記憶。
那時楚家猶盛,她和異母的兄長坐在大夫人的車里,從窗戶里往外看去,剛好看到楚家人的衣袍。
楚家上下皆是白衣金帶,遠遠看去就是衣冠勝雪浮金,她看得入迷了,下馬車時險些摔下去,一把未出鞘的劍柄托住她,還未抬頭,就聽到大夫人慌亂開口,楚公子。
不必多禮。
那人聲音仍在少年青澀時,日光里看不清眉目,只有他右手金鞭左手執劍,腰間掛著酒,懶洋洋坐在石獅子上面,格外地疏狂灑然。
周圍人議論紛紛,說那鞭子是太子請天下名匠所制,放在京城蘭若寺開光,又千里迢迢相贈。原身想不到那么多的榮寵,當時只覺得金鞭正與他白衣相稱。
究竟畫不畫押?獄卒道,最再問一遍,若還是不畫,明日就請楚公子來一趟,與姑娘對簿公堂了。
戚憐感覺到仿佛有身體里另一股意識左右著她,她聲音干澀:我知道了。
與此同時,一陣驟雨急來,澆濕了江南。茶館里人紛紛,一個雪白衣衫金帶束發的人立在門邊,垂首時亦十分俊美。
臺上戲正說到夜深忽夢少年事,茶館的看客們卻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悄悄打量著門邊的人。
小二走過去,喊了一聲:楚公子,喝茶?
清清凈凈的楚公子笑了笑,手指搭著腰間劍鞘,所答非問:這戲唱得不錯。
等到聽完戲,楚盡就走了出去,徒留背一片窺探的目光。
片刻之,另一條街道上,眾目睽睽之下,他與被城主府押走的人們衣袍同色,一簇簇日光追逐他,坦然走進那片哀鳴里面。
城主府帶人的統領道:請不要讓我們為難。
楚盡取下腰間劍,在統領戒備的目光里脫掉劍鞘,劍刃鋒光在他平靜眉目之間一掠,他開口:用這劍換他們生路吧。
周圍人不解其意,統領愣了一下隨即猛然想起什么,慎重地低頭去看,果然在劍柄看到了開國皇帝的題字,不敢接劍。
下官失禮,統領大驚失色,向劍跪了下來,但此劍乃耀帝贈予楚府,應當妥善保管,如何能
即使要用它保命,現在也遠遠沒到動用的時候,怎么能給了城主府。
旁觀看熱鬧的人們聽到一句也紛紛退開,或者對劍跪下。頃刻間,這片街道如同退潮一般矮了一片,衣衫在伏身時摩擦出的聲音都清晰可聞。唯獨楚盡依舊站著。
不可,楚府的人眼眶通紅,萬萬不可。
他笑了聲,神色些許自負散漫:我不需要它。當初賜劍是要楚家有一日尚能自保,正是此時。有何不可?
眾人竊竊私語。當初耀皇帝是怕狡兔死走狗烹,賜佩劍給楚家先祖,而今楚家嫡系只剩楚盡一人,若是沒了這柄劍,面對城主府,他就再無依仗。這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見統領不接,他信手扔過去,統領心驚肉跳地連忙接住,聽到他說:放人吧。
這破劍在楚家地位比他還高些,一日不缺地享受供奉,楚盡早就想扔了。扔之前還能有點用,權當意外之喜。
城主府統領不知他心中所想,只得吩咐手下放了楚府眾人,再看楚盡時,目光里除了復雜,亦多了幾分欽佩。
圍觀的百姓也都停下了低聲的議論,看著楚盡輕身離開。
半個時辰城主得知了此事,絲毫沒有得到帝王之劍的喜悅,反而緊緊皺眉,訓斥了主導此事的大公子,要求他帶著劍送回楚府賠禮道歉。
大公子不服,來回地把玩劍鞘,問道:為何啊父親?這是他自己給我們的,而且這可是耀帝親賜的劍。
糊涂,皇家的東西轉手,陛下會不過問嗎,城主喝道,到時候你那點手段,全都暴露在皇家面前了。
大公子沒說話,心道那又如何,他又不是看不出來,當今陛下對楚府是冷淡之至,不然不會對城主府這么多年來的打壓裝聾作啞。這劍他留定了。
此事又過了不久,科舉終于放榜。
人們擠在榜前挨個地看,榜首是城主府公子,之就是戚府的公子小姐沒有楚盡。
難道是傷仲永了?有人唏噓,原以為即便楚府散去,楚公子總還有功名在身,想不到竟然會淪落至此。
為了防止之前的事再發生,楚公子還了府中人們的賣身契,賣了楚府宅子,之不見蹤影。
盡管他自己的解釋是懶得再管這么多人,但人們自發地理解成了楚公子胸懷坦蕩,不想牽累別人,歸還了賣身契,是真正高風亮節的君子作風。
因為楚盡出人意料地名落孫山,這一次科舉,茶館里閑談最多的不是榜首,反而是楚盡這個名字。
城主府大公子自此揚名江南,原本有些冷清的戚府也重新熱鬧了起來。文人們不再推崇楚盡,即使提起來,也都半是可惜半是批判。
京城里,太子在跟著皇帝看新科舉子的名冊,忽然側頭笑著問李公公:楚家那個,在哪一冊?
皇帝朱批頓住,不耐道:少問不相干的人。
太子不以為然,想說太傅還常提起,如何算是不相干,但見父皇臉色冷漠,他只得換了話頭,十幾年如一日地納悶楚府到底怎么得罪了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