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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江南春(一)
江南有一個名士,叫做楚盡。聽說他自幼驚才絕艷,文能定社稷武亦能興國,十步成一詩,挽弓射落月。
然而在永今十二年,蠻夷南下掠奪,朝廷一再避戰,民不聊生怨聲載道。正在那時,楚小公子從學堂出來進了軍營,換了青衫披上軍袍,翻身跨上馬,一柄斬雪斬落了來犯者首級。
那時江南大好春光,他比春光更明更亮。他朱紅戰袍將一把劍擱在馬后,不笑時唇角亦翹,眼發皆烏,好生俊美,江南在戰事里紛紛灑了一地的海棠還要遜色三分。
蠻夷的公主隨軍南下,要非他不嫁,他卻一點也不客氣,對方來他便提劍出門,刀劍相向,惹得蠻夷公主惱恨,更要叫他低頭卑躬屈膝,要他從此都名聲盡毀。
好在彼時南陽王世子先斬后奏,領父王的兵馬千里趕來撻伐蠻夷,一番苦戰之后,留得江南好景色,百姓重歸太平。
這番故事在江南茶館說書人的口中流連,有人說楚盡在那場苦戰中武功俱廢雙目失明,再沒有當年打馬看桃花、滿樓紅袖招的驚世風流,是明珠隕落流于世俗了。
而今,就連戚家三小姐也要退婚了。茶館里,一個客人和旁邊人笑著說話。
當真?那戚三姑娘不是對楚公子情根深種,我記得是戚家找楚家定的親吧?
這你就不明白了,定親的時候都還是娃娃,戚三小姐哪里能做主,而今她雷厲風行,自然要退了這婚約。
楚家前兩年不也提過婚約作廢,不好耽誤了戚姑娘?被戚姑娘斷然拒絕,只說她癡心暗許而今竟也,哎。何苦如此咄咄逼人,作廢就罷了,退婚鬧得楚家太難堪。
還是楚家如今確實配不上戚家了,楚公子雖然不錯,但沒有武功就是半個廢人,沒什么好說的。
二樓,抓著欄桿原本聽著樓下說書的楚小樓氣憤不已,就要下樓算賬。
楚樓。一個聲音喊住他。
楚小樓規規矩矩站住,回頭時偷覷青年臉色:公子,我下樓拿茶。
青年面色白,是雪的白,眉黑是鴉羽的黑,像是工筆畫里的黑白仙人,很氣定神閑地坐在木椅上,聽人議論自己仿佛耳旁過風。他雙目漆黑無光,可惜了一雙形狀漂亮的眸子。
他說的不錯,沒什么可說的。青年蓋上茶盞,平和道。
楚盡早就想解決了這婚事,能現在退了也好。若要是此事當真,他倒難得要盡早回一趟家,干脆了了這樁婚事。
楚小樓卻為他抱不平:當初若不是為了這些人的太平,你怎么會
楚盡轉過頭去聽樓下說書,沒開口。
我知道了,楚小樓卻住了話頭,嘟囔,又是不必再提吧。
正是。楚盡側著臉微笑了一下。
有的時候楚小樓覺得楚公子還是很恣意的,比如現在,他不愛聽別人提那些陳年舊事,就別開臉去裝作聽不見。待別人妥協了,他就毫無掩飾自己方才是故意,笑著轉回來了。誰能說他不恣意。
可是他原本更恣意。
楚家原本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名門世家,家族中從前不乏將相,與各大世家均有姻親。到了楚盡父親這一代,卻人才凋敝。直到出了楚盡。人們才怪道原來天爺讓楚家一代平庸,是為了造一個這樣鐘靈毓秀的楚公子。
他既有文采亦是將才。京城的太傅千里迢迢趕來給他教書,他不過花了半月就熟讀了四書五經王侯將相之乎者也,還能舉一反三問得太傅也啞口無言。
戰功赫赫的南陽王派麾下得力武將來教他挽弓使劍,他一點就透,竟在一次郊外練習中親手擒了蠻夷的數名探子。連江南的數千哨崗都沒發現,叫他立了一大功。
在他當時年少短短幾年,就在江南聲名鵲起,無限風光。哪怕他路過棗子鋪,還沒下馬,幾家攤主都要爭著送給他自家的棗。他笑瞇瞇地挨個吃過去,才吃到第三個,這條街已經擠滿了人。
未出閣的女兒們不方便出來,就在街上的酒樓窗戶里掩帕看他。有時候人太多,楚盡也不得不下了馬,一邊說著讓一讓,一邊抬手捂頭,被砸了滿衣滿肩的香帕。
楚小樓還記得當時這位楚小公子悠悠嘆氣,說悲慘,悲慘似我,那時候他很能理解城主府三位公子想打楚公子一頓的心情。這也說悲慘,其他人還要不要活了。
可是后來蠻夷南下,楚家凡武將盡數戰死秋月谷,凡文臣死諫血濺金鑾殿,偌大楚家在蠻夷退卻后,只剩一副空架子,他守孝時只是冷冷淡淡,不說悲慘了。
后來廢卻武功與雙目,他也不再說悲慘了,反而很能找出無足輕重的好事,來安慰旁人。楚小樓是太悲憤了,從前一天要提個兩三回,楚盡想必是再也懶得安慰他了。
可我是真的不平。楚小樓又說。
楚盡嘆了口氣,沒辦法:那你就說吧,只是怕你越說越偏激。
楚小樓心想,比起他們做的事,怎么都不會更偏激。但是終究沒有說下去:今日公子不回家了吧,在客棧訂廂房住一宿。
要回,楚盡說,既然要退婚,怎么能不回讓旁人替我承擔呢。
正是因為此事,才希望公子別回去受此羞辱。楚小樓還是沒說出來,他猶豫著,那戚三小姐其實對他們公子印象不錯,應該不會太讓人難堪。而且他猶不猶豫又能如何呢,公子決定的事,他又改變不了。從前就是。
他們出了茶樓,楚小樓算著余錢還夠不夠叫輛馬車,楚盡先開口了:走回去吧,看看路上風光。
楚小樓臉上全紅了,既有拮據的窘迫,又有因為看字而生的痛楚。他點點頭,又咬牙說:下次出門回來都坐車。
楚盡聞言很配合地笑了笑。他白衣墨發,該是很瀟灑的打扮,面容比多年前猶勝三分,可是境況也與多年前再不相同了。
他們又經過棗子鋪,還是那幾個攤主,有一聲沒一聲地叫賣著。楚小樓高高興興地跑過去,想買一些帶回去,問他們價錢,他們不說話。楚小樓心里奇怪,也只好自己猜測這時節棗子的價格。
這時候,一匹棗紅大馬吁地停住,濺了楚盡一身灰塵,楚盡摸了把臉,有些懵逼是不是因為看不見所以沒來得及避讓,低頭揉了揉鼻子,但還是有灰蹭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