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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導演正在二樓和張庭余說話。從二樓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下面的舞臺。演員們都還對外界毫無所覺,沉浸在自己的劇本里面。
楚盡坐在人群最偏僻的地方,張庭余卻一眼就看到了他。他單手撐著下巴,另一只手慢悠悠轉著筆看劇本,室內的光線似乎格外偏愛他,剛剛好光影恰到好處,將他微笑的唇角照到。
滿場的玻璃花窗道具,將外面的日光折射得光怪陸離,像場館外開得轟轟烈烈的春日花朵。
及到楚盡登臺的時候,張庭余才收回目光。他微微撐手在桌邊,轉頭看向篤定看著他的導演,臉上一貫的紈绔笑意消失了,平靜地說:就這樣吧。反對意見我會處理。
導演默默點了點頭,下樓去盯現場。
*
楚盡出演的是一個戰火之中茍活的藝術家。
他在恐怖的轟炸之中幸存,卻失去了視力,日日夜夜留在布滿蜘蛛網的閣樓里,只有閣樓里的面包和水維生。
直到有一天,周圍已經沒有了食物,外面都是敵人的槍林彈雨,他只得硬著頭皮從安全的閣樓二樓走下去,去一樓摸索。
他在一樓發現了一架鋼琴只需要一次撫摸,他就能在腦海中勾勒出它所有的細節。
和一個陌生人。在這樣的時代,陌生人就代表著危險。
聽說過一千零一夜嗎?陌生人問他,如果你彈得不錯,我可以放過你。
一個殘暴的國王日日無法安眠,他每一日都會殺一個少女,直到遇到了山魯佐德,為他講了一個故事。國王想聽完故事便不忍殺,一直到了一千零一夜。終成眷屬。
藝術家坐在鋼琴前,他的耳廓,他的手指,他的頭發眉宇,都在閣樓昏暗的日光里模糊美麗。響起的是他曾經彈奏過無數次的曲子,夢中的婚禮。
陌生人沉默地聽著。
這是戰火中難得的安寧。轟炸中尸橫遍野的國土,血液濺上昔日美麗的花窗,那些流亡的失去姓名的人們,都在這溫柔的琴聲里仿佛又恢復了舊日的面貌。
藝術家曾在國家禮堂里彈奏這一曲,那時的他享譽世界,在鮮花和掌聲里,他將這支曲子演繹得幸福夢幻。
而此時,饑寒交迫折磨著他的身體,失明的雙目斷絕了他精神上的供給,茍延殘喘活在亂世之中,四處流亡沒有殺死他的軀體,卻讓他的精神被壓抑到了極點!每一個音符都跳躍迸濺出激烈的情緒,那是充滿了熱情和痛苦的演奏。
當一曲終了,他久久沒有離開座位。他的手依然虛放在琴鍵上面。
仿佛幼年時無數次游離在黑白鍵的世界之中。
我將為您提供水和食物。陌生人溫和地說。
陌生人會在每日早晨的六七點來,□□點走,又在每日傍晚的四五點來,晚上六七點就走。
每次他走的時候,晚上七點,雪白的月光花剛好開放。
他們在閣樓的任何地方,散步,或是討論最近的狀況。那些斷開的樓梯,陌生人會拉住他。閣樓的花窗將每一日的陽光透得很淡,像影子,不足以溫暖任何地方,卻仍能照亮這片破舊不堪的角落。
他們度過了驚心膽戰又溫馨的十來天。這在這個時代是多么的難得。藝術家會在陌生人走的時候,為他彈奏一曲,作為食物與水的酬勞。
有時候,很偶爾,陌生人也會卸下沉穩,輕聲地向他說:戰爭多么可惡啊,您原本應該在任何國家的禮堂里,向數萬人演奏。
他們會討論藝術,也談愛情觀,也談人生觀,他們是出奇的一致又如此的不一樣。同樣熱愛音樂,陌生人認為音樂應該面向整個世界,藝術家現在卻覺得面向一個知音也還算不錯。同樣厭惡戰爭,陌生人期盼戰后的重建,藝術家卻沉浸在戰前的美夢。
緊緊依偎在花窗邊的話,再淡的日光落在身上也會有溫暖的感覺。
又有一天,陌生人沒有來。
這不是很稀奇的事。這是兵荒馬亂的年代,昨日生今日死,誰也不能保證自己能活到戰后。
不知道多少天后,救援及時趕到,藝術家被送進了被救助的人群里。他的身份被發現,幾經輾轉,終于有了一份賴以謀生的工作,盡管那與音樂毫無聯系。
他向很多人說自己曾被一個陌生人幫助,但是最終沒能找到那個人。誰知道,也許是死了,登記找人的人說道。
藝術家從未見過那個人的臉。他終于放棄,接受了對方已經在戰爭中死去的事實。
五年后,戰爭結束,藝術家受邀趕赴國外,他將在國外的國家禮堂中為上萬人演奏。這里在春日會開滿了充滿希望與太陽意味的向日葵。他也將在這里進行手術,治好眼睛。
一天,他經過一個關押的囚場,這里都是在戰場上押下的敵國軍官。聽看守說,因為有些爭議,因此要過幾日,走完了文件流程再處決。
藝術家并不在意,直到他聽到一個聲音問他,能再彈一次,夢中的婚禮嗎?
當然,他回過頭,幾乎被巨大的驚喜擊中了,他問,你在這里工作?有幾日休息?
休息,等到處決后,就可以休息很長時間。陌生人說。
等我幾日,好嗎。藝術家問。他當然可以現在就彈奏,可是此時眼睛還沒有恢復,看不到對方的臉。若是留下一個約定,等到恢復了視力,再來見面,以后就不會再無從尋人。
好,對方說,休息之前,我會一直在這里等待。
他們的談話總是如此易于進行,如此理解對方。藝術家以風吹過樹林的速度,安排了眼睛的手術。他已經迫不及待。多么難以置信的事,他們竟然都活到了戰后。
五日之后。藝術家從醫院出來,坐車趕到了囚場。他的鋼琴就要送來了。他的視力正在逐漸地恢復,已經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光線。
囚場已經近在眼前,這是傍晚,快要七點了,正值初秋,等到了七點,天就完全黑了。藝術家心想,再快些,在剩余光線的傍晚,在黑夜之前,讓他用新生的雙眼見想見的人一面。
他們會在《夢中的婚禮》的旋律里談論以后。對方總是喜歡談論戰后的重建。現在正是重建的時候!
他迫不及待地下了車,忽然聽到囚場里一排排的槍聲。如同一排排的花開了,在鍺色的墻壁上,血紅的一束束鮮艷欲滴,然后流淌下來。
七點了,鮮紅灑進了雪白盛開的月光花叢。夜幕徹底籠罩了下來,將整個天旋地轉的世界都包裹進密不透風的寧靜里。
藝術家向前走了一步,囚場里空無一人,只有飛舞的黑色紙片,像一頁頁燒得透黑的照片,順著風飄滿了整個刑場。
藝術家睜開他溫順的眼睛,丹鳳眼一一掃視過倒地的那些軀體,漫不經意移開目光。趕上了,他想。
再遲一點,也許對方就要休息,再也不會來到這里。他們就再也不會見面。
過了一會兒,囚場熱鬧了起來。沖刷掉了血跡,拖走了那些無名無姓的尸體,人們圍坐在這里,充滿震驚期待地等待著這位聞名的藝術家演奏。
他的鋼琴送來了。藝術家坐了下來。
周圍圍了很多的人,那一張張臉掃過去,有幾百個人,他懷疑自己是否看漏了,怎么一個也對不上。于是他問,你們想聽什么?
有人說卡農,有人說莫扎特。更多的人只是懵懂地看著他。
他點點頭,對著身邊等候協助的長官問:火化完畢了嗎?
長官意識到他在關心刑場行刑那些犯人的情況,心里嘀咕這些悲天憫人的藝術家,但還是恭恭敬敬地回答:火化完畢了。我們遵循了國際的規定,絕沒有違規。
不,藝術家說,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那些裝著灰的盒子,送來這里吧。
他會在晚上七點,月光花開的時候走。
他走的時候,藝術家會彈奏一曲,作為報酬。
濃稠的夜色之中,音符像一滴滴吻,和那些飛舞的黑色紙屑,久久未落地。
張庭余從樓上走下來,剛好聽到最后一曲《夢中的婚禮》。
在黑暗之中的舞臺上,霞光一般的燈火躥了出來,逐漸將整個場地點得明亮。一條一條的日光在百葉窗外潑進來,滿場掌聲經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