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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他又把那三個人叫來,說:“今天不打場子了,有前輩在。”
隨后,他們收拾了一下,我們五人去了一個小餐館。
行過見面禮,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大家開始聊起來。他們其實是兩對夫妻,做這行有些年頭了,說這兩年嚴打得厲害,生意很難做了。
我說:“難做就別做了,做點什么不好。”
一個女的說:“大師爸怎么這么說?您當初不也是這么過來的嗎?”
我說:“是啊,那時候更苦,正是因為我走過這段路,所以才勸你們別再走了。”
那女的說:“大師爸,我說句大不敬的話,您別見怪。”
我說:“一家人,盡管說。”
那女的看了看那幾個人,說:“您那些年有了積蓄了,該有的都有了,所以才能收手啊,等我們像大師爸一樣,也會收手的。”
我喝了一口酒,長嘆一聲,說:“我料到你會這么說。我不妨給你們講講我的歷史吧。”于是我從1948年做阿寶開始講,講到如何行騙,如何做局,如何漏局,講到祖爺的死,各位壩頭的死,講到賊貓的死……講到傷心處,自己不覺流下眼淚。
最后我說:“你們只看到了阿寶們賺錢時的快樂,花錢時的逍遙,卻誰也不愿意面對阿寶最后的結局,悲哀啊,悲哀。”
四個人都不說話了,屋子里靜悄悄的。我相信人之初,性本善,誰生下來也不想做壞人,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只要肯回頭,就能上岸。
突然,那個領頭的男的說:“大師爸,您剛才說的祖爺,是不是當年統一‘江相派’的東派掌門人?”
我說:“是啊。1952年判的死刑。”
他看了看周圍三個人,相互遞了一下眼色,似乎猶豫不決。
我不知他什么意思,似有話要說,又不敢說。
我呵呵一笑:“有什么話盡管說,我知道的都會告訴你們。”
他又看了看那三個人,低頭沉思了一會兒,低聲說:“祖爺沒死!”
“啊?!”我的血壓騰地一下高起來。
他見我驚成這個樣子,隨即轉身從布袋里掏出一張照片遞給我,我接過來仔細一看,是一個耄耋老人背著手在秋葉中漫步的情景,再仔細看,“天啊!”心好像被刀扎了一下,整個人都顫抖起來,盡管這是一張側臉照,但我清晰地辨別出:是祖爺!
我整個人都眩暈了,祖爺走了這么多年了,“江相派”的恩恩怨怨也在我記憶中慢慢模糊。如今我老了,只想帶著平靜的思緒和偶爾的傷感悄然死去,沒想到在20世紀行將結束的歲月里,先是四壩頭說黃法蓉沒有死,緊接著和我一生息息相關的祖爺又出現了,我那剪不斷的“江相派”,難道你的宿命還沒終結?
我的左眼又開始跳起來。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怎么回事?”
領頭的那人四下張望一番,低聲說:“龍宮劃十子,磨頭尋老戧。豆兒芽兒出,老空老寬無。”
我的心激靈一下,這些黑話我都懂,“龍宮”,水的意思;“劃十子”,筷子的意思,這里指劃槳、乘船;磨頭,母親的意思,暗指女掌門人;老戧,爸爸的意思,暗指男掌門人;豆兒,女阿寶,芽兒,男阿寶;老空老寬指對手、敵對勢力。這幾句話的意思是說有女掌門從海外乘船回來了,要找男掌門人,并組織散落各地的阿寶們聚集起來,重出江湖。
那人接著說:“師爸有所不知,我們出外打狍子,真正目的不是圈錢,而是尋找、聚集失散在各個角落的兄弟……”
我驚呆了!
祖爺說過:“阿寶任何時候都要穩住。”我開始仔細琢磨這一連串的事兒。紛繁的表象背后總會有一條線,只不過我還沒觸到,我隱約覺得這一切大概和四壩頭的死有關,但無論如何,如果祖爺真的還活著,對我來說,那真是天大的好事。幾十年來,我無數次夢到他,夢到他慈父般的笑。我忽而又想到了黃法蓉,這位四壩頭的前妻在我腦海中的形象一直是模糊的,我入道晚,加入堂口時,她已經“死”了很久了,她的故事都是二壩頭講述的。正想著,左眼又跳起來,跳得心亂七八糟的。我抬起手,按住眼皮,但還是跳個不停。
此時,屋外閃過一個身影,一個女人走了進來,身材高挑,一身華麗的風衣,戴個墨鏡,約摸四十來歲。90年代,這種裝扮,在我們這個地級市還是很罕見的。
那四個阿寶一見這個女人,臉都嚇黃了,竟然撲通撲通都跪倒在地:“不知師父駕到……”
那女人瞥了他們一眼,低聲說了一句:“還不快滾回去!”那四個人馬上收拾行囊,一溜煙地跑了。
那女人轉而對我說:“是五爺嗎?”
我渾身一哆嗦,“五爺”這個稱呼太沉重了。
“你是……”我疑惑地問,眼皮跳得更厲害了。
那女人摘下墨鏡,看了看我,沉默片刻,然后盯著我的眼睛,漠然地說:“可以去五爺家聊一聊嗎……”
“呃……好……”我又是一陣眩暈。
屋子里出奇的靜,妻子為那女人沏了一杯茶,她慢慢接過。三個人沉默著,誰也不說話,空氣凝固了。
良久,那女人終于開口了,伴隨她沉沉的哀訴,我才知道她是誰,才知道她和“江相派”是什么關系,我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飛回那遙遠的江相歲月。那三十年代的風華,那風起云涌的上海灘,年輕的祖爺、多情的江飛燕、天才的四壩頭、薄命的黃法蓉,天地之間,一時多少英雄……講到動情處,我們三個人都掉下眼淚,祖爺、四壩頭、黃法蓉,三人的恩恩怨怨第一次完整清晰地展現在面前……
誰是喬五妹
當年,祖爺幾經生死繼承“木子蓮”的大位后,敏銳地觀察到,時代發展了,“扎飛術”卻沒有與時俱進。傳了好幾百年了,還是那些東西,以康乾時代的思維騙民國時代的大眾,不是找揍,就是找死。窮思變,變則通,通則久,祖爺開始思考革新之策。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南派“越海棠”出事了,58歲的南派掌門人喬五妹死了。這個自光緒二十八年開始執掌“越海棠”的南粵一枝花,歷經光緒、宣統、民國三朝沿革,最后倉促地走完了她的人生歷程。
喬五妹絕非凡人,能夠縱橫南粵這么多年,也是因為科班出身。她的施功作法、呼風喚雨都是真本事,她整個家族都是玩弄天文的奇才!年輕時的喬五妹也曾想過結婚生子、安居樂業,可終因一時糊涂,走上歪路,一生不能自拔。這一切都源于她的祖父——喬承仁。
喬承仁曾是大清朝欽天監的監副,欽天監就是古代的國家天文臺,專門負責觀天象、推節氣、定歷律,欽天監里設有監正、監副等官職,監正相當于國家天文臺臺長,監副就是副臺長。
喬監副在一次歷法的推算過程中推算有誤,造成咸豐皇帝巡幸木蘭圍場時錯過了月食的最佳觀賞時刻,咸豐并未覺得此事是個大事,但慈禧借機發威,將喬監副收監,并將與此事有牽連的所有官員一概削為平民。
后來才知道,這不是喬監副之過,而是慈禧故意篡改了歷律,讓咸豐錯過日子,然后再以欺君之罪將喬監副收押。
慈禧為什么要收押喬監副?
咸豐身體羸弱,沉迷酒色,不理朝政,而慈禧卻胸有城府,野心勃勃。慈禧深知咸豐時日不長,當時內有太平天國起義,外有英法聯軍入侵,大清江山眼看就要旁落他人之手!
深夜,慈禧密會喬監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