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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畫面鐘意記了很久。那雙眼睛,在她的夢里在她的心底,在后來她以為已經(jīng)把顧清淮忘記的每一天,一次又一次,清清晰晰浮現(xiàn)在腦海。
那淺色的瞳孔怎么會如此清亮,仿佛藏著柔軟的月光,輕易不給人看,可一旦覷見一角就忍不住想要墜入他眼底,想要看看那里面是不是真的有一個溫柔的漩渦,才能如此引人溺斃而不自知。
鐘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落到平地,多看他一眼她的心臟都像是要爆炸一樣。她明明腳踩在地面卻像漂浮在深海,稍有不慎就要從美夢跌到現(xiàn)實。她的腦袋里映著漫天的花燈還有星空盡頭的顧清淮,除此之外一片空白,喜歡滿溢在胸口難以名狀無法言說。
她倒背著小手跟在他身后,影子輕盈歡快像一只振翅欲飛的蝴蝶。
她心里偷偷想的是,花燈、星星還有月亮,哪有顧清淮萬分之一好看。
他們一起走向公交車站牌。
顧清淮腳步驀地頓住,鐘意悶頭向前直接撞上他的后背。
他回過頭,她皺著小眉毛惡人先告狀:“你怎么不走了呀,差點把我鼻梁撞塌了!”
顧清淮若有所思:“等我一下?!?
他大步走開,背影高大清瘦。
如此璀璨盛大的花燈節(jié),光照不到的昏暗角落,坐著一個瘦小的老人,和這熱鬧的氛圍格格不入。
她的衣服很舊很臟并不合身,腳邊是一個比人還大的編織袋,見到別人扔掉的塑料瓶子就撿起來放到編織袋里。
遇到吃剩的面包、餅干,她撿起來放在衣服上蹭幾下,放進外套口袋,時不時咬一口。
如果外婆活著,應(yīng)該也是這樣的年紀,鐘意看得心酸。
她默默走到裴西后身后,聽見他問:“奶奶,您沒有吃飯嗎?!?
燈光暖黃落在他發(fā)頂,那黑發(fā)蓬松清爽像馴順的大狗狗,她的心無可救藥軟成一片。
老人搖搖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他和她,手上全是凍瘡青紫一片,局促尷尬地蓋住手里撿來的剩飯。
那瑟縮的神情看得鐘意眼睛發(fā)熱。
遠處便利店24小時營業(yè),顧清淮微微壓低的聲音溫柔得不像話:“您等我一下?!?
他走開,老人看向鐘意,笑容拘謹:“這么乖的好孩子,是你的男朋友?”
鐘意心臟酸澀也柔軟:“還沒追到呢。”
等顧清淮回來,手里是熱氣騰騰的食物,還有一副毛線手套。
老人怔住,擺擺手:“我不能要你的東西啊,謝謝你孩子……”
顧清淮把紙袋放在老人身邊:“天太冷了,您早些回家。”
鐘意跟在顧清淮身后走出老遠,還時不時回頭張望。
晚上九點,兩人坐上最后一班公交車。
車廂昏暗滿是人,小姑娘靠在男朋友肩上睡著,鐘意說話聲音放得又低又輕。
她兩只手小兔子似的搭在前面靠背上,臉抵在手背,歪著小腦袋看顧清淮:“顧清淮,你今晚上好帥!”
顧清淮懶懶撩起眼皮,看她一眼,嘴角平直沒有任何說話的欲望,又冷又拽。
幾個想要微信的女孩子蠢蠢欲動沒有一個敢上前。
“你讓我想起來我小時候看過的警匪片,那個警察抓犯人的時候子彈砰砰砰,但是對老人和小孩都超級溫柔……”她的小臉被擠壓變形,一雙眼睛依舊又圓又亮,像清透的玻璃球,“那個時候我就下定決心,長大以后要嫁給警察叔叔!”
而后,她在心里默默補充完她不能說出口的后半句話。
顧清淮眉梢微抬,鐘意彎起眼睛笑,小短發(fā)已經(jīng)有些亂,讓人很想揉一把。
她坐直,打了個長長的呵欠,困意慢慢來襲。
她今天真的好累,昨天就是夜班,今天又起了個大早,午飯沒顧得上吃幾口就是手術(shù)。
距離到家還有半個小時,她實在堅持不住,閉上了眼睛。
身邊的人不再聒噪,顧清淮低垂的眼皮撩起。
她坐得筆直,腦袋卻在一點一點,像小學(xué)生上課打瞌睡。
公交車到站停車,她猝不及防身子往前撞過去。
顧清淮冷冷淡淡抬手揪住她的牛角扣帽子,如同拎起小貓的后脖頸。
即使這樣,鐘意也沒醒,她身子自動回到原先位置,像個小不倒翁。
顧清淮唇角抿起。是有多累,還來赴約。
鐘意的腦袋不再一點一點,向右側(cè)車窗靠過去。
顧清淮抱著手臂閉目養(yǎng)神,聽見“哐”的一聲,睜眼便見鐘意揉揉腦袋繼續(xù)睡。
他無奈,身子往后靠,右手繞過她身后靠背。
公交車在中途報站。
鐘意迷迷瞪瞪睜開眼睛,看到的不是車玻璃,而是修長干凈的手指,骨節(jié)分明。
她猛地回頭,顧清淮閉著眼睛,睫毛濃密低垂,手卻擋在她腦袋和車窗中間,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