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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箋上邊有著幾處明顯的淚痕,因為那些字都已經被潤染得化開來,只能憑著推測才知道上邊寫著的是什么內容。燕昊望著那張淚跡斑斑的信箋,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從心底涌出,那是一種撕心裂肺一般的痛,讓他幾乎不能呼吸。
“還有別的消息沒有?”燕昊抬起頭來喘了一大口氣,伸手捉緊了衣裳的領口,一雙眼睛盯住了御風:“不許隱瞞!”
“皇后娘娘給了我一只鐲子,她說……”陸凝香抬起手來,剛剛想把蕭皇后的話告訴燕昊,卻被御風的話打斷:“是夜,冷宮走水?!?
燕昊將陸凝香的手撥到一旁,眼中閃過一絲絕望:“走水?有人傷亡否?”
“只知走水,并未得知是否有人傷亡。”御風有些擔心的望著燕昊:“太子殿下,你千萬別著急,還不知道實情,只是江都街頭巷尾的傳言罷了。”
燕昊的臉色變得一片慘白,他身子搖了搖,可最終還是站得筆直,抬起衣袖掩住嘴,放下手來時,玉白色的云錦衣裳上已經殷殷的開出了一朵艷紅的花。
第四十六章
四月的陽光很是和煦,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一片,花香混合著藥香在空中彌漫開來,飄過了院墻,慢慢的散發殆盡。
“太子殿下今日好些沒有?”陸凝香一步跨進了院子,朝站在走廊下的青蓮詢問,聲音里有幾分焦急:“可還在吐血?”
青蓮搖了搖頭:“好些了,大夫說昨日只是急怒攻心,讓太子殿下靜養幾日便好?!?
“又說是急怒攻心!”陸凝香跺了跺腳,臉上有一副憤怒的神情:“我覺得那大夫實在是庸醫,如何這么久了,太子殿下的病還沒好?”
“明玉,你將這藥罐里的渣子倒到這個紗布包里?!鼻嗌徶钢撬幑拮臃愿烂饔駥⑺幵影似饋恚骸摆s緊去將這藥渣倒在旁人經常走的路上,讓別人踩了藥渣將太子殿下的病氣帶走,過兩日便會好了?!?
“真的?”陸凝香驚喜的睜大了眼睛:“靈驗不靈驗?”
“靈驗,如何不靈驗?”青蓮臉上露出了一絲不喜的神色:“以前在宮里頭,若是久病不好,都是這般做的,還有些心地不好的娘娘,故意將藥渣埋到與自己不對付的那位門口,就等著她出門踩了帶病氣呢?!?
“若是這樣靈驗便好,阿彌陀佛。”陸凝香抬起手來合掌念了一聲,那綠幽幽的鐲子不住的晃著光影,看得青蓮心中一陣難受,這本來是皇后娘娘手腕上的東西,現在卻掛到陸凝香手上了!雖然她知道是皇后娘娘賜給陸凝香的,可她還是覺得有幾分不舒服。
陸凝香朝青蓮笑了笑,抬腿便往屋子里走了進去,燕昊正斜靠在床上,手中拿了一張紙條在看,床邊坐著云州刺史,滿臉沮喪的神色。
“漳州還是失陷了!”燕昊的手一松,紙條便飄飄的落在了床上,燕昊的那張臉就如木雕一般,已經看不出他的喜怒哀樂。
“漳州只有一萬人馬,可高刺史卻能帶著將士們死守了三日三夜,實在已經盡心了?!痹浦荽淌返吐曊f道,心中也在為自己的同伴心有戚戚焉。云州若不是城防堅固,又有太子殿下親自督戰,恐怕也早已淪陷,可現在瞧著,云州淪陷也只是早晚的事情了。
燕昊拿起那份飛鴿傳來的書信又看了看,喃喃道:“高刺史,真是好樣的,若人人都似高刺史,我南燕如何會落到這種地步!”
實在是失望,心中越來越冷越來越焦急,燕昊只覺得自己現在腦子里邊已經亂成了一團亂麻,找不到能理清的頭緒。他盼了好幾日,盼望著的援兵沒有見到影子,倒是各處告急的信息不住的朝云州涌來。
江州失陷以后,大虞軍馬繼續朝前進軍,漳州雖然兵力很弱,但漳州刺史卻很有骨氣,沒有像江州那夏袆晟一般舉起白旗投降,而是帶了漳州的將士們一起苦守,雖然漳州兵力弱,可也抵擋了三日三夜,給后邊的黃州騰出了備戰時間。
燕昊已經派了一萬人馬過去支持,也與其余的州群去了書信,希望大家能派兵增援黃州,黃州本來有兩萬人馬,若是能湊到五萬之數,倒也能像云州一般抵擋一段時日,只是兵部那邊為何遲遲沒有動靜?燕昊心中十分焦急,幾乎都快要將手下的紙條撕成兩半。
“現在也只能指望兵部早些調兵了?!痹浦荽淌芬彩菬o奈,若皇上再是這般閉目塞聽,南燕亡國就是遲早的事情了。他望了望臉色蒼白的燕昊,站起身來道:“太子殿下,你好些休養著身子,云州百姓還指望著你呢?!?
燕昊點了點頭:“柳大人,你去罷,我自然明白?!?
“昊哥哥。”陸凝香心疼的望著燕昊,他清瘦了不少,原先豐神俊逸的一張臉,現在卻憔悴了不少,讓人瞧了都未他覺得惋惜。
燕昊抬眼望了望她,沒精打采的應了一聲:“你有事情?”
陸凝香將手緊緊的握著那只手鐲,很想將蕭皇后囑咐她的話說出口,可那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來。想了又想,她只能將自己的手腕伸到了燕昊面前:“昊哥哥,你看看,這手鐲好看嗎?”
這是皇后娘娘天天帶在手上的鐲子,想必燕昊能認得出來,等他來詢問這鐲子怎么到了自己手腕上,自己再順理成章的將皇后娘娘的話說出口。陸凝香伸出手站在那里,滿眼的期盼,只希望燕昊快些開口詢問她。
燕昊瞥了一眼那只手鐲,只是冷淡的說了一聲:“陸凝香,這個時候了,你還有閑心讓我看手鐲?本來還以為有什么大事,沒想到你竟然越發無聊了?!?
窸窸窣窣的一陣響聲,燕昊從床上站了起來,將身上的衣裳撫平,望了望站在屋子一角的御風道:“御風,走,跟我出去一轉?!?
陸凝香呆呆的站在那里,瞧著燕昊帶了御風大步走內室走了出去,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燕昊難道看不出來那是皇后娘娘的手鐲?不可能,絕不可能,陸凝香咬著嘴唇站在那里,燕昊肯定是故意的,他這么做,目的又是什么?
明欣走了進來收拾桌子上的茶盞,望了望站在那里的陸凝香,嘴唇邊露出一絲淺淺的笑容:“陸小姐,還請走開些,奴婢要收拾屋子了?!?
這位陸小姐可真是不識時務,這個時候竟然還拿了手鐲來問太子殿下好看不好看,她以為她是誰?她又不是那位慕小姐,若是慕小姐伸出手來讓太子殿下看這只手鐲,太子殿下肯定會是微微笑著贊著鐲子顏色好,恰恰能襯著她肌膚賽雪。
陸凝香望了一眼明欣,氣沖沖的甩了甩衣袖,大步往院子外邊追了出去,好不容易追上了燕昊,卻見他與御風走出了角門,那邊停著一輛馬車。
“昊哥哥,帶上我?!标懩愦蠛爸芰诉^去,可燕昊就像沒有聽到她的呼喊聲一般,掀開馬車簾幕便鉆了進去,都不曾回頭看她一眼。
陸凝香站在角門旁邊的大樹下,兩行清淚流了出來:“昊哥哥,你好狠心,我是皇后娘娘認定的媳婦,你為何卻如此對我不理不睬?”一陣微風吹了過來,將陸凝香的群袂吹得翩躚起舞,她伸手抹了抹眼睛,惡狠狠的罵了一聲:“慕微,你這個賤人,就是你在作怪,害得昊哥哥對我不理不睬!”
沒有人能回答她,只有那樹上的鳥雀在婉轉啼鳴,一片花瓣從枝頭慢悠悠的飄落了下來,落在她的肩膀上,又慢慢的溜了下去。
陽光透進了馬車,一點點溫暖的金黃顏色,燕昊端坐在馬車上邊,一張臉似乎沒有半分生氣,平靜得就如一面鏡子,只是這面鏡子卻只是照著表面的東西,看不到人的內心深處去。
“太子殿下,陸小姐不是故意那般做,她想要你看那只手鐲是因為……”御風坐在一旁想了很久,最終還是開了口。他覺得有些不忍心,燕昊對于陸凝香,實在是太冷淡了些,就把她當做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朋友。
陸凝香對于燕昊的感情,刺史府里上上下下誰都知道,唯獨只有燕昊故意當做不知道,在去江都之前,御風認為燕昊這般對待陸凝香沒什么問題,可去了江都以后,一切都發生了變化。陸凝香是皇后娘娘給燕昊選定的太子妃,當時他在場聽得清清楚楚,雖然御風覺得陸凝香遠遠不及那位慕小姐,可畢竟這是皇后娘娘親自選定的人,這男女婚姻,不就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哪里還輪得上自己去做主的?
燕昊淡淡的看了御風一眼:“那手鐲,究竟怎么了?”
“我便不相信太子殿下看不出來那手鐲是誰的?!庇L見著燕昊這神色,心中也是難受,眼睛盯著車廂內不住在飛舞的金色陽光,氣鼓鼓道:“那是皇后娘娘的手鐲?!?
“我如何能看不出?”燕昊輕輕的嘆了一口氣,蕭皇后寫給他的信很是清楚,讓他棄了云州城,帶了陸凝香與青蓮隱姓埋名去生活:“南燕離破國不遠,你父皇早已昏聵無能,在那幫奸佞小人慫恿下,將你看成了眼中釘肉中刺。母親跟著南燕陪葬已經足夠,你不要為南燕再斷送了你自己。凝香是我給你選的正妻,青蓮是侍妾,你帶著她們,帶了手下隱居避世,好好的過日子便是?!?
這是母后給他的安排,陸凝香是正妻,青蓮做侍妾!燕昊的手緊緊的抓住了自己的衣袖,一顆心糾結得如母后那皺巴巴的信紙,無論如何也抹不平整——自從遇見慕微,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妻子會是別人。
他不要陸凝香,他也不要青蓮,他只要慕微!
拿著匕首擱在自己脖子上的慕微,靠在樹上臉色蒼白的慕微,站在湖畔回眸而笑的慕微……她的臉孔在自己腦海里交織著,不斷的浮現,越來越鮮明,始終沒有消退過。
她是世上最美好的女子,沒有誰能比得上她,自從見到慕微以后,他的心里邊再也裝不下別的人。母后雖然是為他好,替他安排好了以后的一切,可那兩個女子都不是他想要的人。他知道自己與慕微今生今世要在一起十分困難,可不管怎么樣他也要去試上一試,即便今生得不到慕微,他情愿孤獨終老,也不愿意另娶他人。
燕昊摸出了懷里的塤,手指輕輕撫摸過它光滑的表面,那塤的口子上仿佛還有著她口脂的香味,那般淡那般輕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