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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四周懸空燃起了一盞盞明燈,排列的十分整齊,舒令嘉粗略一掃,發現是八十一盞。
他突然想起來,自己看到的那塊紅色布料,正是和尚身上的袈裟!
舒令嘉向后退了一步,手指微微一松,又重新攥緊了劍柄,低低道:師尊?
這師尊二字,叫的不是何子濯,而是他原來在西天所拜的師父,佛圣。
阿彌陀佛。
隨著舒令嘉的話,他的身后忽然傳來一聲佛號,緊接著,一只手伸出來,拍上了他的肩膀。
舒令嘉本來就處于全身戒備狀態,當下立刻反身拔劍,電光石火之間,明晃晃的劍刃已經架到了對方的脖子上。
隨即,他也看清楚了面前那張銘刻在記憶深處的臉,蒼老,平淡,肅穆,身披袈裟,手捻佛珠,正是西天佛圣。
他沒有抵擋,只是任由舒令嘉將劍鋒架在他的脖頸上,神情冷靜地看著他。
舒令嘉果然撤開劍,后退了兩步,片刻之后,他劍鋒向下,緩緩躬身,行了一禮。
再經一輪回,也長這么大了。
佛圣看了他片刻,然后說道:當初你師兄不惜弒師救你,也果然沒有白費他的一番心血,保下了你一條命。
其實舒令嘉對于佛圣的感情,并沒有何子濯那樣復雜深刻,因為他同自己這第一位師父算不上太親近。
在舒令嘉剛剛去了西天拜師的時候,佛圣表現的還十分溫和慈愛,他也曾聽人說過很多回,在他來到西天之前,佛圣只有景非桐一個徒弟,對他也是精心栽培,重視有加。
但大概過了幾年,他們便都發現師尊對人越來越冷淡了,包括兩位弟子在內,除了例行的指點傳功之外,都很少再有其他交流,每日只是在房中坐禪。
景非桐和舒令嘉都曾關切詢問過他是否有什么不快的事情,佛圣的回答也只是正在參悟禪理,無心顧及其他。
所以說起來,景非桐和佛圣的關系可能還要親密一點,對于舒令嘉來說,這位師父留給他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坐在香案之前的一道瘦削背影。
當時,佛圣意欲殺他奪功,是景非桐看準了機會,將自己的師父一舉擊殺,舒令嘉沒想到會在這里見到他。
眼前的人人鬼莫測,周圍的環境也是似真似幻。
聽到他提起當年舊事,舒令嘉心生警覺,低聲道:您當初功虧一簣,卻沒能成功殺了我,此刻這樣說,是覺得遺憾嗎?
佛圣將手中那串佛珠一顆顆撥著,珠子之間相撞的嗒嗒聲無端給此時的氣氛增添了幾分緊張感。
他說道:無論是你還是鳳凰兒,都是我看著長大的,也是我寄予厚望、著意栽培的愛徒,你的身世從來到西天的那一天起,我便心知肚明,若要除掉你,在你羽翼未豐是便該動手了,又怎會等到那時?
舒令嘉面色不動,有些防備地看著他。
佛圣道:當年縱無心之禍,我參與除魔,原以為多年修煉,無欲無求,即便是不能將那魔物除掉,自保總是無礙,誰料運功施術之時卻被一聲劍鳴打斷,自此魔心深種,終至失了神志的地步,這才會做出那般舉動。
舒令嘉將信將疑。
對于他來說,師父是因為神志不清才會對自己出手,自然要比他就是想要了自己的命要容易接受的多。
但是佛圣跟普通人可不一樣,他六根清凈,佛法高深,早已經達到了無欲無求,超然物外的境界,戰場之上外界那么多嘈雜的聲音,怎么他就偏能被一聲劍鳴給引入魔道了呢?
舒令嘉思慮之間,佛圣已經向他走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說道:令嘉,為師知道,你這孩子最是重情,之前我的舉動讓你傷心了。但那并非是我的本意,現在我魔障已去,你可還愿意叫上你師兄,跟我一起走嗎?
舒令嘉被他輕輕撫摸著腦袋,好像下了某種魔咒一般,思維也隨著這輕緩的動作遲鈍起來,下意識地接口反問道:去哪?
當然是回門派去了。回去之后,我們完全可以恢復以前的生活,那應該是你最想要的日子罷?為師會把虧欠的都補償給你
這話哪怕是再提前一個月讓舒令嘉聽見,或許都會難以拒絕。他似乎打出生以來就注定了命途坎坷,四處漂泊,每一次剛剛有了棲身之所,就會轉眼遭到背叛與拋棄。
恢復以前的生活,有一個熟悉的地方可以給他歸屬感,讓他安慰度日,恐怕就是最令舒令嘉向往的事情了。
可是幾經輾轉,物是人非,曾經也并非曾經,雖然割舍會讓人覺得痛苦,但有些東西舍棄了就是舍棄了。
舒令嘉已經意識到面前的場景仿佛是對他的某種拷問,只不過如今這種程度的誘惑早就不能將他困住了。
他正要出言拒絕,便聽見自己面前的人又開口道:記得剛見你的時候,你全身都被雨水打濕了,我把你從草叢中撿起來,你就縮在我手中不停發抖,我還以為多半是養不活了,沒想到回去照料了兩天,你又開始活蹦亂跳了起來,好養的很
這一段也是舒令嘉極為深刻的記憶,雖然中間發生了許多事情,但任是誰在凄風冷雨快要凍死的境地下,被人帶回到了一處溫暖的家中,睡著軟軟的被窩,喝著溫熱的米湯,被告知從此再也不用四處漂泊,都是很難忘記的。
甚至有的時候,你認清了那個人的真面目,看到了背后的陰謀和欺騙,都還是會將那種溫情的感覺珍惜在心底最深處的某個角落。
我一直擔心縱無心的禍事重演,又怕他當年對于凌霄的詛咒成為現實,這才會在情急之下做出了一些過激的舉動。但當時看見你師兄和你從山谷上掉下去,我卻又覺得十分心疼后悔。
對方說道:一個門派存在的意義,是庇護它的弟子,如果連人都一個個為此而犧牲,那么即便是傾力守護住門派的存在,又有何意義呢?
他的話情理皆俱,非常誠懇,且動聽,也說出了舒令嘉一直以來的想法。
他忍不住抬頭看了何子濯一眼,又想到自己當時離開風雨之后,窩在他的袖子里,鼻端嗅到的那淡淡冷香。
等等,何子濯?
剛才跟他說話的不是佛圣嗎?
雖然兩個都是師父,而且還都是狠狠坑了他一把的師父,但那也是完全不一樣的吧!
周圍的八十一盞佛燈正在逐漸熄滅,四下越來越暗,人的面目模糊不清,正逐漸變成輪廓曖昧的影子,舒令嘉突然有點錯亂了。
這時,他正好聽見對方在詢問自己:令嘉,我已經想明白了,現在魔魘才是我們共同的敵人,我也需要你回來。
我從小將你帶大,雖無血緣牽系,猶勝親生骨肉,這份情感你我誰都無法輕易斬斷,我知道你一直渴盼能夠擁有一個歸處,如果師父向你道歉,你愿意重新回到我身邊嗎?
舒令嘉深吸一口氣,說道:師尊,其實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很長時間。
對方將手伸過來,似要拽他。
但現在已經晚了。
手掌再次落下,忽然被舒令嘉在半空中架住。
他身體微側,冷冷一抬眼,目光銳利如刀,同時,另一只手拇指已經頂開劍柄,出鞘!
劍氣乍然一爆,似有破天之威,朝著面前直斬而下!
腳下的地面劇烈震蕩起來,空氣中仿佛傳來了什么東西碎裂的聲音,轟然巨響聲中,佛燈盡滅,空間崩毀,面前屬于佛圣的身影飛退,手結印伽,金光迸出,與舒令嘉的劍氣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