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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在耳畔呼嘯而過,重重惡念侵入心音,細聲低語,何子濯感覺到山谷之下似乎有一股極強的吸力,在引誘著他不斷深入。
這吸力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多的仿佛是對于靈魂的拉扯,越是深入,何子濯便覺得,那些低語聲愈發的清晰。
想當年凌霄作為劍道第一大派,何等威風!天下的劍譜,沒有十成也有八成是以凌霄為宗,乃是名副其實的萬劍之源。可看看如今,自從分裂之后,卻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如今心宗與氣宗還都屬于凌霄派,但兩邊分裂的時間越久,只怕便越不能同心,若是百年之內不能重新合并,就不會有機會了。
那么在位的掌門豈不是就成了門派罪人?
縱無心之事,乃是殃及整個修真界的大禍,將此魔頭封印,雖然要冒極大的風險,但一旦事成,聲望地位都將跟上一層樓。因此無論付出什么代價,都不可失敗。
此事正該是吾輩所為,只要能達成目的,犧牲什么都可以。
縱無心到底有沒有被封印起來?封得住他,又封的盡這全天下人的私心嗎?
想要飛升,自然就該放下一切的欲望,做到心思澄明,無私無情。
難道想飛升,便不是欲念了嗎?
你為什么想飛升?是為了拯救萬民,福澤天下?
不,我不愛萬民,也不愛天下,我要長生不老,要登高凌絕,飛升成仙,方為人上之人。
何子濯幾乎有點分不清說話的到底是山谷中傳來的低喃,還是他自己在自言自語。
嫉妒、不甘、焦灼、渴求一路行來,少年立志,想做的原本是一名光耀門派的英雄,卻不知道為什么,明明是向著目標前行,卻又不得不做出一件件悖離心意的事情。
越想要得到,越在被迫舍棄。
他發現這山谷中的惡念一開始還畏懼他身上正宗道統的仙門氣息,躲躲閃閃,稍作克制,而不知不覺中,它們竟然已經完全將身周四面包圍,無數團飄蕩的濁氣正如同穿流入海般地涌進了他的身體。
何子濯眉心一凝,抬手劈出一道劍氣,將惡念稍稍驅散,但令他不解的是,這些濁氣非但沒有讓他感覺到不適,反倒好似助長了他的力量,與他的靈力毫無排斥地融合在了一起。
何子濯心生疑惑,但本能地感到這并非好事,正欲探尋究竟,就在此時,卻感到谷地爆發出了一股巨大的魔氣,重重向外轟出!
這力量強大之極,瞬間抵消了山谷底部的那股吸力,沖天而起,直上云霄,宛若攜帶無上怒意,神威迫面而來。
就連何子濯也身不由己地被卷入氣浪之中,清晰地感受到了兩股力量的相互抗擊。
他腳下長劍光芒爆閃,便似一片巨浪當中無依無憑的小舟,魔威中更有驅逐憎惡之意氣勢磅礴,令人難以辨明底細。
何子濯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并未硬抗,順著這股力道直沖而上,回到了地面上。
他高喝一聲眾人都閃開,自己也隨之向后退出數步,剛剛站定,便聽轟然巨響,山石崩碎,噼哩啪啦地向著兩邊打來。
這一處山谷的谷口頓時又變寬了十余丈。
有人驚問道:何掌門,方才發生了什么?!
何子濯搖了搖頭,連他自己都不太清楚,無論是舒令嘉還是洛宵,身上都應該沒有這么強盛的魔氣。
但方才那一股強大的力量在他們兩人墜下的時候卻并未出現,偏偏震懾自己,仿佛專門在保護他們,截斷自己的追擊一般。
不知道這股神秘力量是怎么出現的,何子濯心中此刻也是充滿了疑惑。
但因為方才的惡念入體之事,再加上許多情況未明,也讓何子濯暫時打消了進一步深入探究根底的想法。
但下面既然能夠積聚了那么多的惡念,便不像是有出口的樣子,舒令嘉和洛宵只要沒死,就得上來。
而且看那股魔氣的回護之意,何子濯更加相信兩人沒事了。
何子濯吩咐手下的弟子道:抽調百人,設天尊蕩魔大陣,把整個山谷的出口圍起來,日夜輪班看守。另外
他把目光投向了地上的閻禹:最起碼這次我們尋過來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也不算是沒有收獲。將他帶過來。
當下便有兩名弟子領命,走上前去彎下腰,就要把閻禹給架起來。
然而尚未等他們的手觸及到對方的衣服,便覺得身前虛影一晃,忽然多出來了一個人。
這兩人只覺一股無形壓力直逼而來,退后兩步定睛一看,只見面前突然出現的那名男子相貌溫潤俊美,穿一件墨綠色的錦袍,愈發顯得眉目煥然生光,腰間佩劍,身姿高挑,衣袂飄然若飛。
他原本看著頗為年輕,但身上卻莫名有一種身居高位者所獨具的威儀,令人不敢造次。
尊駕何人?
這位尊駕自然是景非桐。
*
景非桐之前隨著那道黑影直向西方而去,穿過層層浮云,只見一座座青山若隱若現,周圍點點靈光如同流螢,在空氣中起落飄浮。
景非桐心中覺出些微奇異之感,他印象中自己沒有來過這個地方,但心里就是隱隱覺得,前面應該有一座很高的靈山,就佇立在白云繚繞之間。
可是一路追去,這種以往應驗過數次的直覺卻失效了。
眼看那道黑影一頭扎入了一簇旋渦狀的云卷之間,景非桐隨之御劍而入,當看到那團云后面的另外一片景象之后,他又猛然停住了腳步。
只見山頹地裂,遍地殘磚破瓦,這里并沒有什么靈山圣殿,只存一片廢墟。
景非桐從地上撿起一片殘瓦,看著上面的金蓮祥云圖樣,陡然意識到了這是什么地方。
西天。
當年他和舒令嘉曾經修行過的西天靈山,后來不知道發生了什么,景非桐和舒令嘉各自失去了這一段的記憶,曾經的佛門圣地也就此銷聲匿跡。
而后當他逐漸想起了一些學藝的過往之后,也曾派人到處尋找這一處曾經的師門,卻都如同桃花源一樣毫無結果,沒想到今天陰差陽錯,竟然會來到了這里,更沒想到眼前所見的,竟然是這樣一片景象。
不過也或許并非巧合。
下方是魔族地動,魔氣和惡念從地下向外散逸,上方是西天舊址云氣翻涌,不得不讓人懷疑這二者之間是否存在著什么關系。
而且就算西天如今已經崩掣,當年的佛家清圣之氣猶存,方才那道從地下跑出來的黑影若是什么邪物,又怎敢拼命向著這里逃竄?
魔族,西天這兩個地方可怎么想也扯不上邊啊。
景非桐越想越疑,踏過滿地的廢墟,向前走去。
這里一定發生過什么毀滅性的災難,以建筑坍塌和地面下陷碎裂的程度,一般的打斗或者故意損毀都做不到這種程度。
但地方雖然毀了,經過這么多年無人問津的荒置,此地又新生出許多草木繁花,殘磚破瓦之上反倒生機勃勃,生命的倥傯在毀滅中重建,使人分不清應該悵惘還是喜悅。
景非桐不愿意踩踏這里的東西,靈力運轉之間,足尖不踏微塵,整個人稍作憑空而行,一路打量著周圍,又同自己夢中的那些場景暗暗對應。
如果仔細看去,其實有很多地方依舊可以看出一些熟悉的輪廓,特別是廢墟中鉆出來的軟草鮮花,以及重新生出枝丫的枯樹,都引人憶起舊日光陰,竟讓他一時恍惚流連。
忽然,景非桐腳步一頓,彎下要去,只見幾片殘破的碎瓦底下透出了一重微弱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