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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令嘉抬起自己的爪翻過來,低頭看了看上面的肉墊,而后又慢慢印到了那個梅花印上,發現完全重疊。
一股涼意順著頭頂傳到了尾巴尖,小狐貍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舒令嘉抬起爪子,在旁邊硯臺中的墨汁里面沾了沾,然后按在了之前那個爪印的旁邊。
他把爪子挪開之后,看見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印記發怔。
這種明明似乎是自己的親身經歷,又完全沒有印象的驚悚感,他在景非桐那里已經體會過很多回了,現在也早就接受了自己還有一段過去的事實。
可是這回是在魔族,又是在洛宵這里怎么會?
他總不能在去了凌霄派之前,連洛宵都認識吧?再說如果真的認識,洛宵又豈能不告訴他?
難道是洛宵還隱瞞了他什么?或者這背后還有更大的陰謀?
若是放在以前,舒令嘉一定不會這樣想,可就連他原來當成親生父親一樣的何子濯都對他又是利用又是欺騙,這世上又有什么人可以盡信呢?
正在這時,舒令嘉的耳朵一轉,忽然感應到了空氣中氣流極為輕微的變化,聽上去像是有人在向著這里靠近。
他回過身去,還沒等重新變成人形,便看見洛宵出現在了門口。
洛宵手中的劍已經蓄勢待發。
他是聽見這里的動靜過來的,本來想無論是何人闖入,都要直接一劍過去殺人滅口,但也沒有料到,此時出現在自己書房當中的,竟然是這么一只趴在桌子上的小狐貍。
洛宵手中的劍也一下子頓住了,神情驟然一個恍惚,那個瞬間幾乎以為時光回溯,脫口道:小七?
舒令嘉一怔,道:什么?
他這樣一出聲說話,洛宵的表情也僵了僵,而后聽出了他的聲音:令嘉,是你?
舒令嘉從桌子上跳下來,重新變成了人形,站在了洛宵面前,道:大師兄。
洛宵的目光仍然帶著納悶和猶疑,將他從頭掃到腳,又看了看他的右手。
他在混亂中找到了一個重點,問道:手怎么了?中毒了?
那是舒令嘉剛才一爪子按進了硯臺里,這個時候手掌也是黑的,舒令嘉咳了聲,道:沒有,不小心蹭到墨了。
他一邊說,一邊施了個清潔咒,把手上的墨跡給擦去了。
洛宵又問:我剛才看你的尾巴,怎么好像也都是白色的?以前不是啊。
舒令嘉冷不防被他戳到了傷心事,不自然道:我染的,偶爾換換顏色。
洛宵:
兩人沉默著相對站了片刻,他手中的劍卻沒有放下,過了一會,緩緩道:那么,你,是來做什么的?
舒令嘉道:你呢?
洛宵笑了笑,說道:先前不都告訴過你了嗎?人人都覺得我身體不佳,難堪大任,那我就偏要做出一番大事來,讓他們看看。如今壯志未酬,焉能不奔波努力啊。
舒令嘉道:大師兄,你自己說的話記得這么清楚,那么可還記得我當時的回答?我說了要幫你。但是什么都不告訴我,讓我怎么幫?
洛宵將自己的真實身份瞞了舒令嘉這么久,還以為他一定很憤怒,見了面就會斥責和質問,卻沒想到還能聽見這樣的話,一時間竟然語塞了一下。
但很快,他便恢復了冷靜,說道:你幫不了我。道不同不相為謀,就像之前那件事,如果我告訴你我跟閻禹來往,算計盧章和何掌門,你難道還會支持我不成?
舒令嘉皺眉道:道不同,但是要達到目的,其實有很多條路可以選擇。閻禹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你跟他也不是一類人,你就非得找他合作?
洛宵聽他這么說,倒是笑了,說道:你怎么知道我們不是一類人?
他將手中長劍擦地一聲還了鞘,負手踱了幾步,然后轉過身來,看著舒令嘉道:你可別忘了,我跟閻禹是有著血緣牽系的兄弟,共謀大事乃是理所當然,再合適不過。我一個魔族,能對你們這些仙門修士有什么好感?
舒令嘉道:咱們過去
事到如今,往事休提,既然早已經勢必為敵,我也跟你說句實話,我對你好,不是因為你這個人,而是我家小弟亦是狐族女子所生,自幼失蹤,跟你很像,才令我覺得有些親切罷了。
洛宵擺了擺手,嘆氣道:我先是反出魔族,又圖顛覆凌霄,為了達成我的目的,從來不吝拋棄任何東西,咱們那點情分,又算得了什么東西?我用不著你惦記,今天別礙我的事就是了,你走吧。
舒令嘉現在經歷了千錘百煉,聽了這話也不為所動了,說道:又不是我一個人在找你,我走了照樣會有別人來。
洛宵腦子一轉便明白了,冷笑道:是疊輝他們?
舒令嘉道:師兄,你腦子這不是挺聰明的嗎?總是急著轟我干什么?你明明知道,相比起你那點事來,閻禹才是所有人想要一致對付的危險人物,你跟他摻和,好處能得到多少我是不知道,但他的罪責可是就要明明白白地分去一半,你虧不虧?
洛宵沉默片刻,忽道:你可知道我當年為何會離開魔族?
舒令嘉很少和人這樣苦口婆心地費唇舌,現在只想一巴掌把洛宵拍暈帶走,但現在他也沒有別的辦法,難得把對方的嘴撬開了一點,也就只能順著說了。
舒令嘉道:略有耳聞,聽說是魔皇閉關之后,你代為攝政,卻因有人聚眾上書,以你的身體狀況為由,擁立二王子。你一怒之下,便卸任離開了。
洛宵道:那只是一部分。如果僅僅如此,只要我自己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其他的人的言辭又怎能使我動搖?但后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有人在我宮中搜出一名侍衛,指認他乃是當年一次變亂當中的叛黨成員,并以此抨擊我有謀逆奪權之心。
舒令嘉道:是不是有人故意誣陷你,把人安排進來的?
洛宵道:是有人故意誣陷,還是我這邊疏于把關,又被人將事情放大,我也不大清楚,但因為這件事,我的身上便被扣了這樣的名聲,以往辛苦積攢下來的清譽一朝被毀,無論如何解釋反證,終究抵不過人云亦云,眾口鑠金。
舒令嘉一時默然。
他完全理解洛宵的意思。
其實有的時候,要毀掉一個人的名聲真的很容易,而謠言與污蔑,是最下作但也是最有效的手段。
畢竟人皆有獵奇心理,當事不關己的時候,聽到點所謂的內情,便到處亂傳。
這事情往往越是惡,越是離譜,便越是讓人興奮,反而不關心真相如何,即便是澄清了,都不會有人愿意去聽。
這件事不會對洛宵造成致命性的打擊,但一定會讓他十分心寒,因而才會選擇主動離開。
洛宵道:我經歷過這種事,所以也深知如今亦是同樣道理。事情已經開了頭,就斷沒有中途而廢的道理!不要奢望感情上的信任,只有強大到能夠用力量絕對壓制反對的聲音,才是真正的堅不可摧的成功。
他點了點舒令嘉,讓開門口的位置:我最后再說一遍,你我從此情義兩絕,不必叫我師兄,速速離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