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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上拿著一個玉瓶子,上邊插了一束白色的花。見到易雪歌醒了,他面上不由的露出一絲喜悅的笑容,這笑容沖淡了他面上那種肅然的冷淡,瞬間生動起來,簡直如同春暖花開一般的叫人動容。他顧不得其他,快步走了過來,握住易雪歌的手道:“你醒了?”
千言萬語到了嘴邊,仿佛就只剩下這最簡單的一句。聲音也是輕輕的,怕驚了什么似的。
易雪歌想起山穴里自己說的那些話以及那最后沾滿淚水的吻,只覺得自己的心好像都忘記跳動了,面上飛霞。她不由低下頭,輕聲道:“嗯。”
他們互相告白過,做過世間最親密的事情,一起經歷過生死,可此時面對面卻更加難為情了。
這兩人一見面便是一副容不得第三人的模樣,倒是叫坐在一邊的雪蘭珠手足無措。她本就不諳世事,從蕭沉淵入門起就惦記著他手上那插著花的玉瓶兒,此時見到在場的人都不說話便忍不住伸手奪過玉瓶兒,小聲道:“我先走了,你們說會兒話吧。”
她拿到了花,歡快的踮著腳,像是跳了一個舞步似的,白色的裙裾轉了個圈,就像是一陣風似的,輕飄飄的轉悠了出去。
此時正值傍晚,天邊的霞光似乎也緩緩的落到了易雪歌的面頰上,瑩白中透著一絲粉色,溫柔而美麗,叫人心頭溫暖。
蕭沉淵只覺得自己的心里和胃里都填滿了滾熱的蜂蜜,暖暖的,甜甜的,說不出的歡喜和滿足。
他們兩人就像是最普通、最平常的熱戀中人一樣,對著愛人,只覺得怎么也看不夠,不由得呆呆的坐了一會兒。
好一會兒,易雪歌這才恍然回過神似的問起了正事:“我昏睡了多久了?”
“沒多久,半個月不到。”蕭沉淵替她那靠枕墊在身后,讓她靠坐的舒服些,自覺的交代了接下來的事情,“雪蘭珠救了我們。我醒不久,胡木爾的援軍就到了。然后我們就簽訂了雪山盟約——有生之年,互不侵犯。”
他連眉頭不皺一下,輕描淡寫之間就將那足以讓史書大書特書的大事給交代了。
不過易雪歌對這些本就有了心理準備,平靜的接受之后又問起了其他事:“雪蘭珠應該就是戎族的神女?你是怎么認識她的?”
提到這個,蕭沉淵的神色不免有些尷尬。也不知是不是桃花運太過繁茂,他少年游歷各地之時總是會遇上一些特別的女子。在南楚的時候,他遇見了慕九歌;在魏國的時候,他遇見了公孫長虹;在戎族的時候,他遇見了雪蘭珠。過去他心無雜念,自然無動于衷,此時對著易雪歌,反倒起了一點不自然的感覺。
他只好解釋道:“我當時考慮到戎族乃是秦國大患,便特意裝作是走商來了這戎族的王城。當時天氣正好,我又從未見過雪山,便起意要去雪山頂上觀景。只是沒想到,那時山頂正好有雪蓮花要開了,這東西可解百毒、增長內力,我便留下來等了一會兒。結果正好遇上雪蘭珠,我們就一起等著雪蓮花開花,一人一朵。我因此多留了幾日,叫胡木爾看穿行跡,若不是雪蘭珠幫忙,估計還出不了這王城。”他想了想,為了活躍氣氛便接著道,“雪蘭珠自幼便在雪山上長大,喝雪水吃花瓣。當時,我之所以往雪山上走,一是因為知道那山穴的位置,二是碰一碰運氣。雪蘭珠心地善良,常常會救助那些雪山上遇難之人,加上她功法特異,總是能夠更加清楚的感應到人氣,救起人來反倒更加簡單。”
易雪歌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他的說法——雪蘭珠那樣的裝扮,必然是功力深厚到了寒暑不侵,有一二特異也是常理。她反而轉口問起她心頭的另一件大事:“楚國那邊,可還有消息?”
☆、第85章
一燈如豆,卻將整個暗室都照得透亮。只有兩個人影在石壁上輕輕晃動。
誰也不知道,傳說中性命垂危、去向不知的盛南生就在將軍府的密室中養傷。只是,以他的傷勢,即便是他自己都心知肚明:如今也不過是拖延時間罷了。
盛南生半靠在冰冷的石床上,稍稍平緩了一下呼吸,伸手按了按自己胸口壓下那被牽動的痛楚,側頭問自己的副官:“現下宮中局勢如何?”
顧家借玉想容那個蠢貨的手對盛南生下手,盛南生當時便處置了玉想容。只是,如此一來,宮中那里就不免少了壓陣之人。
副官微微垂首,面上是掩飾不住的焦慮:“顧家那邊圖窮匕見,宮中怕是要守不住了。”楚國先帝對盛南生時有疑心,所以盛南生為了避嫌,放在京中的兵力并不多。這種緊要關頭自然是抵不過根深蒂固,又因為文怡長公主而深受先帝信賴的顧家。
盛南生的面色有種沒有血色的蒼白,他闔眼不語,長長的眼睫遮住了所有的眼神。許久,他才長長嘆了口氣,猶如緩緩然的將喉間的血沫涂在白綢上一樣的艱難并且觸目:“天亡我南楚,非戰之罪......”他薄唇沒有一點血色邊上綴著一點苦笑,慘淡至極,“可笑顧家只以為我是愚忠卻不知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的道理。如今的南楚,只有真正的皇室血脈才能壓住那些權奸的野心,才能服眾。一旦失了正統,顧溫亭所謂的優勢在其他人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看上去顧溫亭在血緣上十分接近、又是世家出身,但自南楚開國以來不知有多少公主下嫁世家,其他世家怕是也自覺血緣不遠,蠢蠢欲動。皇宮那邊出了事,顧家反倒要成了眾人眼里的靶子。
只是,皇位就像是吊在狗前面的肥肉,由不得顧家不心動,不去拼命。
皇權之爭,此時已經必不可免。
盛南生垂首沉默了片刻,揮揮手:“你去調玉麟騎去皇宮。若顧家真有手段能壓住其他世家,安安穩穩的登基稱帝。那你們就讓人帶頭效忠以安人心。”
副官的臉色十分難看,啞聲道:“將軍如今的傷勢都是拜顧家所賜,我等又豈能再轉頭向顧家俯首?”
“吾之性命于社稷,不過鴻毛而已。”盛南生冷然而道,“顧家已是如今的唯一選擇。但是,倘若顧家這時候都壓不住其他世家,日后必然也壓不住。你們就什么也不必再說,盡本分旁觀便是。”
他抬頭望著密室的上方,神色復雜難辨:“等內亂自起,秦國的軍隊怕是要渡南江而下。那時候,誰又能擋住秦國鐵騎?”他慘然一笑,說不出的悲痛和自嘲,“天意如此,大勢如此,吾一螻蟻,如何螳臂當車?”
哪怕他千方百計的結好魏國、暗助戎族、送人入宮延綿皇室血脈。可也擋不住這歷史的滾滾洪流,如刀一般的天意。他盛南生,也不過是這黃圖霸業之下的即將被沖走的石頭而已。
副官連忙低頭掩飾自己泛紅的眼眶,字句梗在喉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也好,也好......”盛南生輕輕的自語道,“至少,還有公主,我南楚皇室血脈到底還是與這江山一起綿延不斷。”
他面色漸漸泛起一陣的潮紅,呼吸漸漸急促,忽然側臉咳嗽了一下,一大灘的血就這樣如同血梅一樣綻在錦被上。
“將軍......”就好像有一根又長又尖的針從心尖上插下去,心中痛楚難言。副官再也忍不住了,俯跪于地,抓著被角垂首悲泣道。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此乃古今一大悲。
盛南生卻沒看她,只是轉頭望著密室一角光潔的石壁,若有所覺的樣子。脊梁挺直,如他這樣的人,永遠都是昂首挺胸,哪怕是在病榻之上也不愿彎腰低頭。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石壁,越過了楚京,看向楚江上遠遠而來的秦國水軍。
那里有一艘艘的大船載著精兵軍械,船板上站著一個個穿著甲衣鎧甲巡視的士兵,手持長刀,步步守衛。巨大的浪頭就著勢頭迎面打來卻只能在船角濺起一點水花。那是至柔與至剛的交織,天地偉力與人力的撞擊。
蕭沉淵和易雪歌就在被圍在中間的大船上,那艘大船乃是最大的一艘,雕欄畫壁,猶如騰龍在江上騰飛。易雪歌實在不能安坐,從船艙中走出,看向這似曾相識的楚江。
江水滔滔,波濤滾滾,故國便在不遠之處,隔江遠眺。
她從這里別國出嫁,甲士開路,玉麟相送,浩浩湯湯的楚江送別游子的母親,在她身后依依不舍。蕭沉淵也曾親口許諾要送她歸國。只是,她從未想到有一日會以這種方式回來,帶著秦國的數十萬大軍,橫渡楚江,劍指楚京。
蕭沉淵從后面走近,雙手環抱住她,伏在她耳邊輕輕說道:“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易雪歌垂下眼,沒去看他,只是輕輕的道,“我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對是錯。”
“能夠評價此事對錯的,只有天下的百姓和后世的那些人。”他緊緊的抱住易雪歌,猶如抱住自己的肋骨,鑲回體內,輕聲細語,“能夠評價我對錯的,只有你。”
“可是,哪怕我覺得你做錯了,你也不會停手不是嗎?”易雪歌淡淡一笑,情緒難辨。
蕭沉淵沉默片刻,低頭吻了吻她的面頰,江風吹過拂起那縷縷烏發,唇上觸到的肌膚便如冰雪一般清透冰涼:“吾獨一妻,江山仍在,南楚血脈不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