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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深夜里想起這樣虛無縹緲的鬼神之事,本該渾身發涼,毛骨悚然,但杜云微卻在毛骨悚然間反而升起一種異樣的狂喜。她想起那夜蕭沉曜最后那一夜望過來的眼神,便是血液都要跟著沸騰起來。
杜云微緊緊的握住自己的手,就連指甲戳破了掌心都不曾感覺到。幾乎是下意識的,她抬頭去看鏡中的自己,側身問身邊的女官:“我近來瘦了許多,看上去好似顯得老了......”
那女官嚇得跪倒在地上,連聲道:“殿下何出此言?”她輕輕的道,“殿下青春正好,花容月貌,猶若仙子。又怎么會‘老’?即便是陛下,見了都要心動神移,不能自己呢。”杜云微私下里的性子一向不好,女官只得撿著好聽的說,借著皇帝來讓杜云微回來點理智。
杜云微似乎在聽又似乎沒在聽,她垂首看了看自己依舊柔弱無骨的纖纖細手,想起當初正是用這雙手端著那杯下了毒的茶水遞給蕭沉曜,指尖輕輕一顫,猶如玉珠滾落一般,幾乎不可抑制的顫抖起來。
那夜以來,她無一日不在后悔也無一日不在慶幸,猶如深處地獄,烈火焚心一般的痛苦。后悔的時候恨不得跟著蕭沉曜一起去死;慶幸的時候覺得沒有了所謂的愛情她也要活得更好。
她不由的有些恍惚的看著鏡中的自己,那樣美麗的容貌卻依舊失去了令她自我迷戀的力量。她如同被刺痛了眼睛,不自覺的閉上眼——紅顏易逝,越是美麗的容顏越是容易被歲月摧殘。更何況,或許她的容貌依舊,但是昔日之人早就已經不在原處。
她本以為自己永遠失去了蕭沉曜,從而也永遠擁有了他,可是如今見到極似蕭沉曜的蕭沉淵才知道,自己從未擁有過他。
她清楚地記得蕭沉淵看著易雪歌的眼神,在那樣的眼神里,便是丑女都要變成舉世無雙的美人。叫人如何不心生嫉妒?叫她如何不嫉妒?
倘若他真的活了過來,是否意味著她與蕭沉曜還有緣分未盡?杜云微閉上眼,壓住了心底那點瘋狂又可悲的思緒。
☆、第58章
杜云微獨自坐在那里想著蕭沉曜的事情,卻不知道皇帝正從殿外進來。因為皇帝攔著宮人不讓傳報,所以一進內殿的門就看見了美人對鏡而坐的側影。
此時杜云微已經卸去一頭釵環,披散著一頭烏黑的長發,獨自一人如同入定一般的坐在梳妝臺前,秀眉輕輕蹙起,反倒平添了一分的人氣。一邊的梳妝匣旁擺了一個剔透的水晶瓶子,插著一晨間皇帝親自剪來的臘梅,幽幽暗香脈脈波動,而她水紅色的長裙拖曳在地上,便像是又一朵嫣紅的梅花無意間綻開。
這樣的夜里看到這樣的杜云微,皇帝的心也忍不住軟了軟。他悄然的抬眼望去,正好可以從梳妝臺上的鏡子里看見杜云微那幾可入畫的絕色眉目和不可掩飾的倦怠之色。那個跪在那邊的女官見了皇帝,便十分乖順安靜的行禮退下。
他輕手輕腳地走上前,親昵而溫柔地撫著杜云微的肩頭,貼在她耳邊輕聲道:“這又是怎么了?”他認真想了想,只以為杜云微是在為柔妃的事情生氣,語聲柔柔的,“上次不是和你說過了,我剛登基不久,位置也不曾坐穩,若無子嗣,總是不妥的。你且忍一忍,若實在不高興,等孩子生下來再去母留子便是了。”
杜云微轉身看著明熙帝,燈光下的臉龐蒼白如紙,唯有一雙黑眸黑得宛若深潭一般,深不見底。她連眉梢都不動,只是冷靜地一字一句地問道:“難不成沒了那些女人,你的皇位便坐不穩嗎?”她唇角勾唇一絲冷笑的意味,面上卻是豁出去了的絕艷之色,“蕭沉燁,你不過是不夠愛我罷了。我為了你,已然一無所有,你便不能全心待我嗎?”
因為記及蕭沉曜,杜云微的心情本就不好,皇帝湊上來,她自然是沒有半句好話。
殿內燒著地龍,很是溫暖卻讓人的肌膚帶上了點緊繃的干渴,就像是弓上的弦,拉得緊繃繃。燭臺上的碩大蠟燭本還在寂靜地燃燒著,忽地爆開了一朵燈花,中心的火焰劇烈晃動了一下,隨著那灼灼的燭火,摻雜在蠟燭里面的沉香屑的味道熱烈而濃厚,像是忽而涌起的潮水一般撲面而來。幾乎讓人面上發燙,難以呼吸。
被這樣當面質問,皇帝的臉上不可避免的帶了一點惱怒,他低頭看著杜云微,神色微微帶了點冷意,語氣也淡了下去:“有些話,你和我大約是永遠都講不清楚的。夜深了,還是早些歇息吧。朕還有事,先回去了。”也不等杜云微的回應,他抬腳大步走了出去。外邊守著的宮女太監早早便驚惶地跪了一地。
若是放在平常,不過是杜云微和皇帝又一場尋常的爭執罷了。這一日的杜云微心間一動卻出人意料的叫住了皇帝:“等一等......”
皇帝本就是堵著一股氣,此時被喚住了,心軟了一半卻還是冷著聲不去看她道:“又有何事?”
杜云微已然冷靜下來,她緩緩站了起來,一邊往皇帝身邊走一邊說道:“馬上就要到萬壽節了,陛下就準備讓錦親王一直呆在郊外行宮里面嗎?陛下就這么放心?”說到后面,她的語氣里已經帶了一點譏嘲的意味,唇角弧線雖然依舊美麗卻顯得冰冷而刻薄。
皇帝本來還想聽一聽杜云微服輸的話,沒想到她卻說起這個,只得冷著聲反問道:“這又有什么不放心的?”他看了眼杜云微,笑了笑,帶著一種冷淡的意味,“皇弟身子弱,不耐京中苦寒,在行宮里養一養也是好的。”
杜云微靜靜的對上皇帝的眼睛,半點也不退讓的說道:“只是這時機未免太過巧合了吧?如今諸王和陛下沖突即將要起,他卻避開去了郊外行宮,這舉動難免要叫人起疑。陛下且認真想一想:若是陛下和諸王兩敗俱傷,陛下膝下又無皇子,兄終弟及又何嘗不可?四皇子和五皇子都是戴罪之身,能夠活著已經算是開恩了,這樣一來,錦親王怕是眾望所歸。”
皇帝被杜云微說得悚然一驚,認真想想果真如此——哪怕蕭沉淵身子再弱、再沒野心,可是這種情況下,他卻有許多旁人沒有的優勢。哪怕是那幫大臣,估計也想要換一個如蕭沉淵這般好掌控的君上。他心里已有幾分想法,嘴上卻不肯認:“皇弟性情溫敦,是你想得多了。”
杜云微低頭笑了一聲,笑聲柔軟猶如玉珠滾落一般動聽。她恰好走到了皇帝身邊,伸手挽住人,柔聲說道:“性情溫敦?我依稀記得昔日里有人也是這般評價陛下您的。”
這話說得隱晦,但是卻比前面一百句話都要容易打動皇帝的心,可算是一下子就說到了皇帝心里面。似皇帝這般的人從來都是由己度人,認真想想,昔日里自己能裝出那樣一副樣子,蕭沉淵又如何不能?皇帝本人不過是被先帝稍稍冷遇心里便百般不甘,蕭沉淵卻是從小就被送去了云州,哪怕是病重得起不了床了先帝都不曾說過半句話。以己度人,蕭沉淵怎么可能會甘心?會不怨恨?
杜云微只是稍稍抬眼就知道皇帝這是聽進去了。她低著頭抿唇笑了笑,再接再厲的道:“我知道陛下是兄弟情深,對著這唯一剩下來的弟弟十分憐惜。可是,這種時候,還是讓錦親王回京的好。”她抬起眼一動不動的看著皇帝,刻意在“唯一”這兩個字上咬了重音。
皇帝心中一凜,已然明白杜云微言下之意——無論如何,他畢竟還未有皇子,若是他出了事,蕭沉淵作為一個出身毫無污點、履歷清白的弟弟自然是有繼承權的。這樣的人,不管有沒有野心,自然是應該防范于未然的控制好了才是。
“朕明日就擬旨讓他回京。”皇帝點了點頭,立刻就下了決定。
杜云微摟著皇帝的手臂,小幅度的晃了晃,美目波光盈盈道:“還是陛下圣明。”
皇帝執著杜云微的手,頗有些感動:“這些話,也就只有你會和朕說......”他忍不住升起了一點兒的感嘆,說道,“高處不勝寒,這九五之尊從來都是稱孤道寡,朕有你相伴,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杜云微聞言淡淡一笑,緩緩然的將頭埋到了皇帝的懷里,小聲道:“也晚了,你今晚留下來吧.......”她咬了咬唇,看上去含羞帶怯,全無適才的冷淡,“我一個人,總是有些冷。”
皇帝面上的笑意越發溫柔,摟著她往里走。
在皇帝不曾看到的地方,杜云微唇上的笑容卻漸漸的冷了下去,她睜著大大的黑眸看著窗外的明月,心中靜靜的想著自己的事:無論蕭沉淵是不是蕭沉曜,她都要再見一見才好。
到了第二日,皇帝果然擬旨召錦親王蕭沉淵入京。蕭沉淵在行宮里領了旨意,轉頭和易雪歌嘆氣道:“倒是半點閑時都沒有,便是到了行宮也不讓人安寧。”雖是嘆氣,他面上卻依舊沒有半點煩惱的樣子。
易雪歌瞥了他一眼:“得了吧,還不如說一切都在你的計劃里。”她黛眉秀美纖長,明眸里波光瀲滟,更顯得顧盼之間神采動人,“你敢說你沒有故意誤導杜云微,然后借著她讓自己‘無辜’的被召回京?這種時候,你愿意呆在行宮才怪呢!”
蕭沉淵轉頭去看易雪歌,漫不經心的笑道:“夫人真是越來越聰明了。”他一邊說著話,一邊厚著臉皮去牽易雪歌的手。
“呵呵......”作為被蕭沉淵騙過許多次的人,易雪歌十分冷靜的回了他一個白眼,咬牙切齒的把自己的手拉回來,語調里帶著刻意的溫柔說道,“真是謝謝夸獎。”
眼見著自己順毛不成反而把兔子逗得炸毛,蕭沉淵立馬扯開話題:“圣旨上說是要今日啟程。你有什么要帶的嗎?不如去收拾一下?”
易雪歌認真想了想,難得出門一趟,若是不正經泡一下溫泉簡直是太浪費了。所以她便接口道:“我先去泡一泡溫泉,你要不休息一下。等會兒吃過午膳后我們再啟程吧。”
蕭沉淵一副標準好丈夫的模樣:“都聽夫人的。”
易雪歌本來轉身就要走了,此時卻忽而有些猶豫:“回京之后,你打算怎么辦?”她其實是想問蕭沉淵打算如何報復皇帝和杜云微,話到了嘴邊卻還是改了。
蕭沉淵自然知道她的意思,眉目都沉了沉,但很快就緩和了神色:“夫人以為我要做什么?”
易雪歌認真的回看他:“你想要怎么做自然是隨你。他們也的確需要為自己做過的事負責。”她的眸光清亮一如晨光落下,溫柔明媚,就照在人心上,“但是,你做之前定要好好想一想,他們是否值得你違背自己的原則,這樣去做。”
蕭沉淵靜靜的看著易雪歌,好一會兒才合上眼,緩緩道:“圣人說‘以德報德,以直報怨’,我雖不是圣人,也做不到以直報怨,但也不會卑劣到讓自己和他們站在同一水平。只不過,是讓他們自食其果罷了。”
☆、第59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