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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怎么會與其他人一樣呢?
夢境似乎停留在他三歲的時候。
小小的蕭沉曜被父皇抱在懷中,父子兩人湊在一起說著一些小事情,面上都帶著溫和舒適的笑容。小沉曜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拉住皇帝的袖子,細聲細氣的問道:“父皇,為什么他們都有母妃,我卻沒有?”
皇帝似乎怔了一怔,面上掠過無數(shù)復雜的神色,好一會兒才溫聲道:“你當然也有母親。她是這世上最美麗、最溫柔、最高貴、最善良的人。”他抱著愛子,仿佛有些出神,“而你則是她留給朕最珍貴的寶物,唯一的想念。”
小沉曜只有三歲,還似懂非懂,心中對于傳說中的母親頗是向往。而此時旁觀的蕭沉淵卻敏銳的發(fā)現(xiàn),自己父皇這話語之中的細微的出入。
蕭沉曜問的是“母妃”,因為皇后早逝,宮中的皇子都只有母妃,他耳聞目染自然也這么喚。皇帝回答的卻是“母親”。稍微深究一下的話,或許他的生母根本就不曾入宮?
皇帝難得起了一點情思,便伸手把愛子抱在膝上,溫聲囑咐道:“沉曜,你要記得,天下女子無數(shù),可是真正能給你帶來快樂的只有一個。只要和她在一起,那種無與倫比的快樂便勝過了人間一切的事物。”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非常輕微的皺了皺眉,輕輕道,“上天是公平的。哪怕是貴為天子,富有四海,三宮六院,能夠給你帶了快樂的女子也只有那么一個。失去了,便再也沒有了。”
小沉曜茫然無措的看著皇帝,小聲反駁道:“可是,我看到劉嬤嬤她們也很開心啊。”劉嬤嬤乃是蕭沉曜的奶娘,可以算得上是他比較親近的宮人了。
皇帝卻被逗得一笑,他撫摸著兒子烏黑的長發(fā),笑道:“那是不一樣的。”他忽然鄭重起來,輕輕的擰了一下小沉曜的手,問他:“疼嗎?”
小沉曜自小便頗為懂事,只是皺皺鼻子,可憐兮兮的道:“不疼......”
反倒是皇帝心疼起來,連忙拿了藥膏替他有些發(fā)紅的手背擦藥,順便接著和他說話:“這當然是疼的,可這只是肉/體上的疼痛,擦一擦藥就好了。”他又道,“大部分的女人所能帶給你的只能是這種停留在肉/體的快樂,那是膚淺并且無趣的。而劉嬤嬤她們至多只是讓你一時快樂,可有可無。這世上能夠讓你真正發(fā)自內(nèi)心感到快樂、情愿用一切去交換的女人,只有一個。”
小沉曜點點頭,面上卻還是有些茫然——這樣的問題對于一個孩子來說顯然是有些深沉難懂了。
皇帝也覺得自己未免太過較真,苦笑了一聲,轉(zhuǎn)開話題問道:“沉曜想要母妃嗎?”
小沉曜把頭伏在皇帝的肩頭,很小很小的點了點頭。
蕭沉淵冷眼旁觀著夢境的變遷,知道很快夢中的自己就會遇見云貴妃。他的父皇對于蕭沉曜一向是予取予求,當他發(fā)現(xiàn)愛子的確還需要一個母妃,那么他就給他一個母妃。
那是一個非常溫暖的春日,夜里剛剛下過一場春雨,小沉曜難得被宮人帶著去了御花園游玩,他走到一半就看見云貴妃正牽著皇長子在賞花。
云貴妃的確是個非常美麗動人的女人。她生就雪膚花貌,日光融融之下,那肌膚幾乎是融雪一般的清透瑩潤,耳邊的水晶墜子搖搖曳曳,更襯出那一分的清艷。她梳著高高的云鬢,側(cè)鬢有一支赤金鸞鳳步搖,垂落下來的殷紅的瑪瑙石在日光下面如同血珠子一般的圓潤飽滿,珠光璀燦。
可是,真正打動人的是她對著皇長子微笑時候的樣子。她正笑著伸手替長子折下枝頭的一簇顏色灼灼的桃花,別在衣襟上邊。
這樣一笑,便是動人的顏色都被融化成了暖暖的溫情,一如日光。小沉曜看得幾乎呆住了。
云貴妃很快便發(fā)現(xiàn)了呆呆看著自己的小沉曜——滿宮上下,能穿著太子服飾的自然只有蕭沉曜。她面上的笑容立刻就有了極其細微的變化,灼灼如同星子的眼里有珍珠一般的眼淚滾滾而落,那種叫人溫暖的笑容一下子就變成了精雕細琢出來的思念笑容。
“是沉曜嗎?”她雙唇顫抖,仿佛是喜極而泣。
小沉曜就那樣滿臉通紅的被云貴妃摟在了懷里。
旁觀的蕭沉淵卻自嘲一笑——現(xiàn)在,他總算是可以確定自己并非云貴妃所出。早在很早以前,他便發(fā)覺了云貴妃對著他時那種略微有些不自然的態(tài)度。可是,對蕭沉曜來說:云貴妃是生他的母親又早早病逝,怎能輕疑?至多不過是覺得是因為母子不曾相處太多導致的。
如今,冷靜想來,確是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第25章
蕭沉淵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又一日的早晨。
細碎而溫煦的陽光從窗口照進來,在桌案上留下了上下起伏的光點,一大團的金粉靜悄悄的被灑在空中。花梨木的桌案上邊擺著一只長頸白瓷花囊,上面插著一枝不知何時折來的桂花花枝,葉肥花瘦,香氣仿佛是一團一團的,被陽光捎帶進來。
他一睜開眼就看見了易雪歌。她就靠坐在床邊上小睡,如同羊脂白玉一般細膩的面頰上面有窗口折進來的光點,靈動的飄移著。看上去整個人都是浸在晨光里的,柔軟而溫暖。又如同是被放在床頭的一束花,芬芳清美。
很美。蕭沉淵第一次感受到美貌這種無形并且難以言說的魅力。哪怕杜云微生的再如何美貌,他都只是冷靜的欣賞并不如何的動容,從未有過這種真實的感觸。
或許應該說,不愧是易雪歌?蕭沉淵忍不住笑了笑,這一笑牽動干澀的喉嚨,他低聲咳了幾聲,身上蓋著的被角,壓在被角上小睡的易雪歌立馬就警醒了。她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動作揉著眼睛坐直起身,直愣愣的看著蕭沉淵:“你醒啦?”語氣里面是說不出的歡喜。
易雪歌看著蕭沉淵,只覺得心跳的亂,心里不知怎么的居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忽然想起自己還沒洗漱,頭發(fā)也沒梳過,衣服也是過夜的,肯定是一副邋遢難看的樣子。這樣一想,只覺得有熱血忽然上涌,整張臉都羞得熱氣騰騰的。她紅著臉匆忙站起身來趕緊往外走,還給自己找了個完美的借口:“你一定餓了吧?我去廚房看看粥熬好了沒有。”
那語速和跑步速度,簡直是風一樣的女子。
蕭沉淵還沒能說上一句話,只能皺了下眉——這是,什么意思?
易雪歌風風火火的跑出門了,動靜自然不小,本來就關心擔憂的侯在門外的人自然也就跟著過來了。不過,他們倒是不比易雪歌,雖然門已經(jīng)被推開,但還是要守禮的敲了敲門,得到蕭沉淵那句“進來”后才跟著進門。
進門的是一身青衣的阿意和一個穿著葛色衣裳續(xù)了長須的老先生,阿意雖然面容依舊僵硬但還是隱隱透著些許擔憂,他認真的拱手給蕭沉淵行了個禮:“見過殿下。”
蕭沉淵點了點頭算是會意,目光在阿意身側(cè)的那位老先生上面轉(zhuǎn)了轉(zhuǎn),仿若漫不經(jīng)心的問道:“錢先生怎么來了?”語氣淡淡,倒是聽不出情緒來。
正所謂藝高人膽大,錢品衣醫(yī)術(shù)絕倫,人人見到都要恭恭敬敬的叫一聲“神醫(yī)”。結(jié)果此人常年深山老林里采藥救人,倒也養(yǎng)得一身怪脾氣,反正不怎么吃蕭沉淵那一套。因為不舍得自家那長著無數(shù)珍奇藥材的藥園子,他真是寧死都不愿意上京。便是這一次,蕭沉淵百般利誘也只是說定了要等他處理完自家藥園才會來京,哪里知道現(xiàn)在就能碰見。
他不說還好,一說話,錢品衣仿佛更生氣了。他冷笑了一聲,看了眼蕭沉淵,頗有些余怒的摸著自己的飄逸的長須,冷嘲熱諷的道:“我若不來,你如今怕是已經(jīng)在和閻王爺說話了。”
阿意眼神微微一變,小步上前攔住錢品衣:“請先生慎言。”他認真低著頭,青色的長袖上面繡著一叢翠竹,一如寧折不彎、清瘦挺拔的君子之風,他用沙啞的聲音溫溫道,“先生幾次救助殿下,我等皆是深感大恩,感懷于心。只是死生乃是大事,請先生勿要如此輕言。”
錢品衣就是見不得阿意這張死人臉和這種認真的態(tài)度,只得本著眼不見心不煩想法的扭過頭去瞪了眼默不作聲的蕭沉淵:“你還想不想恢復武功了?”他咬著牙,長須氣得發(fā)抖,原本仙風道骨的氣質(zhì)全沒了,恨恨道,“歸靈丸這種東西你也敢連吃兩顆。哈,你倒是讓我開了眼......”
錢品衣越說越氣惱——實在是因為蕭沉淵在他難伺候病人榜上高居第一,一想起來就生氣。當初蕭沉淵身子還未好就堅持要進京,人家雖然病得奄奄一息但手下精兵文士都不缺,他無論文武都爭不過對方,只得放行。結(jié)果對方前腳剛走,后腳就有屬下跪在他院子里請他上京,刮風下雨、掃帚火棍都趕不走,弄得他吃不好睡不好,只能撇下寶貝園子、收拾東西跟著上京。沒成想剛剛進了京,還沒歇下就被拉過來給只剩下一口氣的蕭沉淵救命,到現(xiàn)在都沒睡個好覺。
做神醫(yī)做到他這份上,真是憋屈到?jīng)]話說了。
蕭沉淵點點頭:“勞先生費心了。”他笑了笑,輕聲道,“下次我定然會小心些的。”
錢品衣聞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噎得慌——蕭沉淵從來是認錯認的快,從來也不改。
碰到這種病人,真是折壽啊!錢品衣默默在心里為自己哀嘆一聲,拂了拂袖子,認命的上前給人診脈,半響才道:“也算是你運氣好,吐了那些血,倒是把那些堵塞經(jīng)脈的血都吐干凈了。”他的手指按在蕭沉淵的脈上,看著蕭沉淵削瘦白皙的手腕嘆了口氣,“當初你被人用雪融廢了功力又先后受過那些酷刑,體內(nèi)經(jīng)脈淤塞,幾乎是半點武都動不得。好在還有內(nèi)力殘留,溫養(yǎng)內(nèi)府,護住心脈,也算是保住了你的一條命。這一次,這些內(nèi)力也散的差不多了,下次恐怕再要遇難可就沒有這么好運了。”
冰消雪融,冰消乃是天下劇毒之首,雪融則是名聞天下的化功散。若非當時蕭沉淵強行用功力排除一部分的雪融,他根本連那一點的內(nèi)力都留不下,更枉論是留下一條性命了。
蕭沉淵早有所料,沉靜的答道:“我的武功本就廢了,那些內(nèi)力沒了便沒了。”他語聲淡淡,頗有點從容自若、閑時掃花的自若態(tài)度,如同喝一口水一般的自然,“若真的有朝一日能夠再次習武,那些內(nèi)力我定然可以再練回來。”
候立在一邊的阿意卻抓到話題,連忙出聲詢問道:“既然經(jīng)脈淤塞都已清了,殿下以后是否可以繼續(xù)習武了?”只要能夠繼續(xù)習武,蕭沉淵的身子定然也能慢慢養(yǎng)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