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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小航看著鐵青色的樹冠:“挺瘦的,關節突出,本來該有肌肉的地方,一點肌肉都沒有。腰彎著,走不了太遠的路,走路的時候也彎著腰。”
萬相宜稍微挪了挪,矮墻不平,她坐得不舒服。
尹小航指著藤椅說:“你坐這吧。”又擔心萬相宜沒看見他手的指示,扯了扯她肩膀的衣服。
萬相宜依言走過去,他又說“等等”,把自己的薄外套脫下來,鋪在藤椅上:“還是不要著涼,要多注意。”
等萬相宜躺上去,他坐近一點,繼續說道:“村里人都說她不理人,可她對頓頓和我還好。拍著床要我們坐,還拿煙給我們。”
“她抽煙?”
“抽。飯量很小,可煙抽挺兇的。”
“她一直一個人住?”
“最近幾年應該是,之前不知道。村委會的人每年都來看看,八一建軍節、春節之類。不過,村里人挺照顧她的,幾家鄰居當她是長輩,她一輩子沒做過壞事,動.亂年代被打成什么派,又遭一波罪,漸漸的都不說了。”
萬相宜躺在藤椅上,后背墊著尹小航的薄外套,眼前是高高低低幾層云,高處的云流動得慢,低處的云流動得快,肉眼適應了,就能分辨出云隙間偶爾露頭的星星。
她盡量保持不動,讓藤椅不發出異響。
“……這樣的一生。”
尹小航繼續說:“鄰居說,她以前愛說話,越來越不怎么跟人講話,跟小狗啊雞啊說話,自言自語,去年我們來時,她幾乎不開口。你問她,偶爾說幾句,也不是答你的問話。但是,她好像把我錯認成別人,大聲對我說:又回來啦!學校停課啦?鄰居家有個男孩,早幾年月底回來,過了周末回學校。這幾年外出讀大學,就不怎么回來了。”
尹小航打開話閘,也陷入回憶。
“我走的那天,她本來也是不說話,坐在門里的小板凳上。我們跟她說,阿婆,我們走啦,您保重身體,明年還來看您。她歪頭曬太陽,像沒聽見一樣。我就去拉她的手,她像一下子被激活了,眼睛亮起來,對我說:要走啦?回去讀書吧!好好讀書!”
尹小航的敘述告一段落,說的人和聽的人都沉默了,像兩個長途跋涉的旅人,終于找到歇腳的客棧,各自安歇,話題終止。
夜又沉下去一層,連村里的狗都睡沉了。
萬相宜說:“累了吧?越說越精神。要不咱們回去吧,明天要去上墳,別起太晚。”
說著掙扎起身,藤椅發出嘎吱聲,夜里聽來讓人于心不忍。
萬相宜站起來,隨手提起藤椅上的衣服,抖了抖,遞給尹小航。
他沒接。
她就那樣舉著,身體縮了一下,用另一只手緊了緊衣領。
尹小航說:“這就散了嗎?”
“……明天還要早起。”
尹小航起身接過衣服,搭在她肩上。“什么都推到明天,明天肯定會來嗎。”
陳阿婆的故去,是他二人一起面對的,因此,這句話聽起來并不是矯情。
尹小航說:“時間肯定是有限的,只是我們并不知道這個大限在哪。所以,現在可能就是唯一機會。”
“年紀輕輕這么悲觀的嗎?”萬相宜不以為然,她在努力調適氛圍,卻也沒走。
“這不是悲觀。”尹小航也不想把這綿密、融洽的夜色攪到尷尬。“聽過那個故事嗎?有個叫蘇格拉底的人,讓弟子們走過麥田,挑選出最大的麥穗。有個條件,只許前進,不許后退。弟子們總覺得有更大的麥穗在后面,挑挑揀揀,很多人一直走到麥田盡頭,都兩手空空。”
院子不平,有小圓石頭冒出來,尹小航踩住一顆碾來碾去,感受石頭的弧度,腳心有酸脹的感覺。
“故事懂,道理參不透。你想說,我們都會錯失最大的麥穗?”
“我想說,我就是那個最大的。”
“噗……”萬相宜扭過頭去,慌亂中理了理劉海。
尹小航終止跟小石頭的對抗,繞她半周,奪過她手里的衣服,歪著脖子看她:“你想哪去了?齷齪。”
萬相宜繼續整理劉海,也不知道想整成啥樣。
尹小航伸手阻止:“說句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