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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就說道:“只可惜傅家族里煙火不旺,傅家至老太爺時,兄弟輩中便只得他一人。傅老太爺也只得一子,便是如今的傅家當家老爺。這位傅老爺,號叫做沐槐,娶的是城西邊舉人陳老爹的小姐,閨名喚做杏娘的。這陳老爹祖上也是做官的,到得陳老爹這輩上,倒頗有些凋謝的光景。陳老爹自中了舉人,便再無舉業,家業逐漸蕭條,希圖傅家家底殷實,也是看中傅沐槐為人敦厚,才將這官家小姐嫁進了商賈之家。傅老爺自娶了這位娘子,至今也有二十年的光景了,只養下了一個女兒,膝下甚是寂寞。陳杏娘賢良,為傅家香火計,將自己一個丫頭給了傅老爺做妾,卻也只生了個女兒。傅老爺與夫人伉麗情篤,不肯再納妾,夫人也不能相強,就罷了。這傅家的長女,因是八月十五養下來的,故而取了個閨名喚作月明,如今該有十三歲了。聽聞生得如嬌花軟玉一般,閨閣氣度不凡,很有乃母風范。那次女生在六月上,取名叫薇仙,比她姐姐小上一歲。傅家沒有男丁,族中子弟亦也不盛,傅老爺已是望四的年紀。除非老天開眼,夫人能老蚌生珠,不然這日后香火終是難繼,也看這一雙姐妹將來東床如何了。”
顧華年聞言頷首,說道:“我今日入府診治的,該是這位大小姐了。”又嘆道:“傅家香火不盛,偏這女公子又患了這樣的病。真是黃梅不落青梅落,老天偏害沒兒人!”
顧東亭聽這話有些意思,待要問問那傅家小姐所患何病,忽見一身著玄色長衫,頭戴軟巾之人自街上過去,便忙快步走到門前,招呼道:“傅二哥哪里去?何不進來坐坐,咱們兄弟吃上一杯?”
那人卻遙遙的擺了擺手,逕往西去了。顧東亭自又回來,對顧華年道:“此人名叫傅賴光,乃是傅老爺的本家弟兄。因他排行第二,人都喊他一聲傅二哥。他家里原本也有些家產,做些小本買賣,奈何這人是個耍錢吃酒的搗鬼,潑皮無賴,正經行當一概不理,只在外頭胡混,不上幾年將一份家業吃干賭凈,只靠傅老爺幫襯度日罷了。傅老爺是個溫厚之人,便叫他在城西一間鋪子里看管買賣,管些進出之事。可惜這人倒不是個知道好歹的,這兩年不知坑騙了傅家多少!傅老爺雖做的好買賣,但若只為這樣的人,蒼蠅叮肥肉似的粘著,只怕就是金山銀山也有消磨干凈的一天。”這二人說著別人家的閑話,不知不覺便把兩壺酒吃盡,顧東亭便叫店伙拿了飯上來,吃畢就散了。
這二人話中所講的傅賴光,本是個極好吃白食的破落潑皮,今日逢人相招,卻為何推卻不來?原來他也耳聞傅家的大姑娘罹患怪疾,成日昏睡不醒,便急忙趕去問候。
走到城西鳳陽街上,遠遠就張見一處大宅,宅子是一色水磨的墻磚,上頭鋪著齊整的黑瓦,墻裙是水波的雕紋,整座宅子端的是干凈秀麗,又不失氣派。傅賴光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門前。
幾個才總角的青衣小廝正在門檻上坐著,見他過來,中有一人起身道:“傅二叔來了,老爺今兒沒出門,在正堂上。”這傅賴光在傅宅里是走的慣熟了的,只招呼了一聲,便向里去。
一路繞過粉墻影壁,穿了天井,走過幾重游廊,便行至傅家正堂門前。廊上坐著的小廝見了,連忙開門,道:“傅二叔來了。”傅賴光邁步進門,但見這堂中上首設著兩方黃花梨木椅,中是一方嵌琉璃面的八仙桌,背后的粉墻上懸著一副連年有余的繡圖,下頭打橫兩列梨木椅,上頭都搭著湖綠撒花織金椅搭。那前頭顧東亭所講的傅家當家老爺,傅沐槐正在上首坐著。
一見他到來,傅沐槐便即起身,與他拱手見過,各分賓主在椅上坐了。二人敘過寒暖,傅賴光見傅沐槐滿面愁容,額上皺紋深嵌,料知是為女兒之故,便問道:“侄女的病,可怎樣了?”
傅沐槐長嘆一聲,說道:“還是那么著,看了那許多大夫,也不見什么效驗。”傅賴光見他煩憂不堪,便說道:“城東頭有一個御醫,是才從朝里退下來的,這城中許多人家都請他來瞧過,都贊他手段高明。大哥何不請他來診治診治?”
傅沐槐說道:“就是那位顧大夫,還是團練鄭老爺薦來的,說會些針灸之法。來了之后給扎了兩針,也沒個動靜。就開了個方子,說讓吃吃看,就去了。”說畢,又嘆道:“我傅家到底祖上是造了什么孽,定要報應在我女兒身上?好端端的,人睡下去就再醒不來了。這都三四天了,只靠丫頭婆子從牙縫里給灌些米湯吊著口氣。”傅賴光點頭嘆道:“侄女兒好些也罷了。小弟今日讓我那渾家,到城西白云觀里給侄女兒上香祈福去了,再向觀主求道平安符回來。人都說那白云觀的符水是極靈驗的,侄女兒掛上觀主開過光的符兒,想必就能好了。”傅沐槐雖知此乃飄渺虛妄之談,然人至此時也總想聽點吉利話,便說道:“承你吉言。”
兩人說話,小廝自后頭端了兩盞蜜餞金橙子泡茶上來,二人各取一盞在手。傅沐槐憂心女兒,只是連聲嘆息。傅賴光見此情狀,眼珠一轉,便說道:“既然這樣,哥何不買副板材,與侄女兒沖沖喜?寧可待侄女好了,賞人也罷。”傅沐槐這半世只得兩個女兒,尤對這長女愛若珍寶,此刻聽傅賴光言談中已是備辦后事的意思,頓時惱了,將一張臉拉得老長,半日不肯言語。那傅賴光眼看他這般神色,便知自己是說錯話了,待要開解,一時又尋不出話來。正在僵持之際,后頭忽然跑進來個才留頭的小丫頭,對傅沐槐道:“老爺,夫人打發奴婢來說,大姑娘醒了!”
☆、第二章 再世為人
傅月明緩緩睜開眼睛,入目是一張雨過天晴色的帳子,懸在頭頂。她心中有些疑惑,一時弄不清自己身在何處,是夢是醒,是死是活。只微微轉了轉眼睛,無數的人事便涌進腦中,令她頭上劇痛不已,兩側太陽穴上嗡嗡作響。禁受不住這樣的疼痛,她不覺呻|吟出聲。正在此時,床畔忽有一人掀了帳子,探頭進來,驚呼道:“姑娘,你可算醒了!”
傅月明看著眼前這生著一張瓜子小臉,身著著綠錦掐牙背心、湖藍裙子的丫頭,心中驀地悲喜交加,坐起身來,摟住那丫頭,語不成聲道:“桃紅,我真想不到,竟還能再見著你!”
那丫頭有些詫異,只道她是久病之后的糊涂話,便連聲寬慰道:“姑娘雖是病了幾日,但桃紅知道,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好的。桃紅是要跟姑娘一輩子的,哪里就會見不著了呢?”傅月明抹了抹眼睛,向她問道:“咱們這是在哪兒?”桃紅一臉驚異之色,說道:“姑娘這是病糊涂了?這兒不就是姑娘的屋子么?還能是哪兒。”
傅月明定睛環顧四周,頭上是雨過天晴的蟬翼紗吊帳,身下是嵌花鳥螺鈿的南京拔步床,望過去,對過的東邊墻下放著紅木雕云紋的梳妝臺,臺上一面菱花銅鏡,一口妝奩上著小鎖。再往西邊,墻上掛著一只青瓷葫蘆掛瓶,底下的高腳花架上擺著一盆倒掛金鐘,幾朵含苞的艷紅小花,正怒放著。一旁的博古架上,擺著許多擺件玩物,一口粗陶燒的小香爐也安放其上——這香爐還是自己在世的時候,一次去寺里上香還愿時,在街邊買的。雖不值什么錢,自己卻極愛它的拙樸可愛,帶回來也常拿來焚香。
這兒,可不就是自己的閨房么?
她雙指按著太陽穴,一時不明白到底是自己還在夢中,還是之前的事兒全是一場噩夢?直到一樣硬物自衣衫內滑下。她低頭望去,只見一枚小巧精致的蝴蝶玉佩靜靜的躺在被上,細膩的白玉質地正泛出淡淡的光芒。她心有所感,將那玉佩揀起,握在手心。感受到玉佩的堅實溫潤,她深刻的明白了一件事——之前所憶種種,盡是真實發生過的。自己,這是又活轉過來了,并且是回到了數年之前。
她微閉雙目,生前種種一一在眼前浮現:上一世,因家中沒有男丁,雖有萬貫家財,卻無可繼承。父親便做主,為她招贅,將姑母之子、表哥唐睿納為女婿。父母還在世時,她與表哥相處尚算融洽,唐睿也還有個為夫的樣子。誰知,不上兩年的光景,一向身體康健的爹娘卻雙雙亡故。
唐睿辦完后事,便亟不可待的納了自己的庶妹薇仙為妾,在家中惹貓逗狗,丫鬟仆婦不知有多少都跟他沾了身,什么臟的臭的都要拉進屋來。
聽聞還在外頭放了外宅,薇仙雖知曉此事,卻只為圖他喜歡,幫他瞞哄自己也罷了,還在一旁推波助瀾。唐睿鎮日沾花惹草,飄風戲月,正當家事全不理會,只在外頭和一起狐朋狗友吃喝嫖賭,將父母留下的這一份家業敗的不像個樣子,家計用度逐漸日不敷出,竟打起賣鋪子的主意來。
自己不過與他理論了幾句,他竟然以婦人善妒,合當七出為由,迫自己讓出正房的位子。那時候,家中銀錢進出并各處買賣的大權,都已落在他手里。自己一介婦人,不過是個沒腳蟹,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日日以淚洗面卻無可奈何。
之后,她聽了自己閨中之時的教書先生季秋陽的言語,托他寫了狀子,代為狀告唐睿逼妻做妾,庶妹鳩占鵲巢。不想,季先生一去再未歸來,這件事卻不知被何人告與了唐睿。唐睿一怒之下,將自己用條索子拴在房里,緊鎖了門窗,再不準見人。
一日三餐,都是從門上挖出的小洞送進來的。什么腐壞變質的東西都拿來與自己吃,更有許多污穢之物混在里頭。
自己上一世雖是個無求的性子,卻也還有幾分烈性。不堪忍受這樣的屈辱,便拿頭上的簪子戳了喉嚨。唐睿與傅薇仙自然拍手稱快,她只道這二人還能顧及些臉面與舊日的恩情,全了自己身后的顏面。豈料唐睿撒手不管,叫傅薇仙處置。傅薇仙則是一日也不愿自己的尸身停放在宅子里,連夜就叫人拉到亂葬崗去埋了。
眼看著野狗將自己的尸體自墳中刨出,撕咬吞食,雖身上已再無知覺,心卻如被刀捅般的劇痛不已。也是在那時,自己才知曉,季先生狀告不成,為唐睿所害,死在了山匪手里。算起來,竟還是自己拖累了他。
往事如煙,在心中一一飄過,她搖了搖頭,睜了眼睛,雖然不知自己為何能重生于世,但既然上蒼憐她,給了她再世為人的機會,她必然不能虛耗此生。上一世,欠她的,她必要在這一世討回!
而自己手中的蝴蝶玉佩,便是上一世自己臨終時身畔唯一帶著的物事。這是季先生贈與自己的,發難搜屋的時候,自己因舍不得,死也不肯給人。唐睿那廝見這玉佩也不值什么錢,也就沒拿去。直到自己自盡身亡,這玉佩也就一并帶到了墳里去。
桃紅見她久不說話,只是怔怔出神,便道她是大病初醒,神乏體倦的緣故,便扶她在床上躺了,又說道:“姑娘睡了這好幾日,每日都只能吃些米湯,這會兒子想必餓了。外頭有給姑娘燉下的老山參母雞湯,我去給姑娘端來。”說畢,她扭身去了。傅月明看著她俏麗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上一世這個伴自己一道長大,忠心為己的丫頭,便是不堪唐睿的玷污,懸梁自盡了。身為主人,竟連自己的丫鬟也庇佑不住,她直嘆自己上一世的懦弱無用。
不出片刻,桃紅便端了一方托盤上來,一只小巧的白瓷碗呈于其上,裊裊的白汽帶著雞湯的香味鉆入傅月明的鼻中,她這才覺到腹內空空,頭卻已不疼了。桃紅走到床畔,放了托盤,端著湯碗,執起湯匙,先輕輕吹了吹,便喂到傅月明嘴邊。傅月明已是餓極了,雖心里仍有些話要問,終也及不上五臟廟的供奉事大,便先撂在一旁,就著桃紅的手喝了雞湯。
待一碗雞湯喝盡,又吃了幾塊雞肉,傅月明才略有飽腹之感。桃紅見她吃的香甜,就笑道:“姑娘睡了三四日,可是餓的狠了。還有備下的茯苓糕、芝麻酥,可要給姑娘拿些來?”傅月明搖了搖頭,問道:“如今是什么年份了?”桃紅瞅了她一眼,嘴角噙笑道:“姑娘真是病糊涂了,今兒是嘉禾二十年五月十二啊。”
傅月明不語,心中細細算了算,嘉禾二十年五月,這一年自己還只有十三歲,季先生尚未被聘作西席,姑母一家也還未來投奔。可若是這樣,那蝴蝶玉佩怎么還在自己身上帶著呢?莫不是,竟是從上一世帶來的么?她百思不得其解,便只罷了,又問道:“綠柳呢?”桃紅收拾了碗筷,笑答道:“綠柳見姑娘醒了,就去報與太太了。想必一會兒就回來了。”她這話音才落地,只聽外頭一陣裙子響,四五個婦人走進門來。
只見那為首的是名三十開外的婦人,生的一張容長臉面,容貌秀美端莊,舉手投足間只見沉穩得宜,但只一雙眼睛有些紅紅的。一見此人,傅月明登時滿心酸楚,再也忍耐不住的張開雙臂,淚流滿面的喚道:“娘……”那婦人正是傅沐槐的正房娘子,傅月明的生身母親,陳杏娘。
陳杏娘近日因女兒昏睡不醒,日夜守在床畔,操勞的芳心欲碎,今日好容易被人勸著,走開歇息片刻。豈料,才走開一會兒的功夫,便聽丫頭來報,稱姑娘醒了。她趕忙走來瞧看,來時一見女兒滿面憔悴,流淚呼喚,一顆為母的心自也承受不住,一把將傅月明摟在懷里,哀聲痛哭道:“我可憐的孩兒,你受苦了。”那傅月明身在母親懷里,上一世所受的委屈立時便發作起來,連聲痛哭不止。這母女二人各為心事,相擁而泣,地下的仆婦丫頭瞧著,也都無聲抹淚。
少頃,有一婦人上前,低聲勸解道:“大姐姐,姑娘好容易醒轉過來,夫人該高興才是,怎么只顧著哭泣呢?還該先招個大夫來看看,姑娘身子還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萬一還有別的什么毛病,豈不壞了事?”
傅月明聽這話語輕柔,便先止了哭泣,轉頭看去,入目是一張瓜子臉面,形容嬌媚艷麗,眉眼之間盡是風騷,許是為了自己生病的緣故,并沒涂抹脂粉,身上的裝束也少于母親。她心中明白,此人乃是父親的妾侍,姨娘田氏,本是母親的陪嫁丫頭。
因母親嫁來,久后無出,便將她與了父親做妾。母親在世的時候,她極趨奉于母親,日日只在上房里,不笑強笑,不動強動,低眉順眼的侍奉的母親極好。故而父親雖與她情分薄淡,母親倒信極了她。只是待父母亡故,她便爬到了一家子頂上,做起了老封君。與她女兒一道,將自己往死路上逼。
她心中略憶了些往事,壓下滿心的思緒,嘴里說道:“姨娘說的是,是月明不好,惹母親傷心了。”陳杏娘也為眾人勸住,在一旁坐了,只是拉著她的手不肯放,含笑說道:“你這一睡,三四日不醒。可把為娘急壞了,你爹把這城里數得上的大夫都請來看了,也都說不上個因由,灌下去的湯藥也不見個效驗。我們正急的跟什么似的,你倒自己醒了。我忙著來瞧你,你爹本也要來,但想你才醒,恐怕不方便,就沒過來。你可覺得身上哪里不好么?”
傅月明經過一世生離死別,起落沉浮,此刻再度見到娘親,雖有滿腹的話要說,卻又無從出口,只是答道:“就是身上倦了些,倒沒別的。爹爹和娘親可好?”陳杏娘笑道:“我們哪里有什么不好的,就是你爹為了你的病,焦的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人瘦的還有個樣子!你這孩子,怎么這樣不懂事,倒頭睡下就不肯醒來。你若有個好歹,叫我同你爹可怎樣是好!”說著,眼睛就又紅了起來。
便在此時,忽聽得脆生生的一道聲音響起:“月明姐姐醒了!”
☆、第三章 庶妹薇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