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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由宮女為她披了件狐毛大氅便往外走。
姜嫻會感到意外,是因為皇帝向來將碧華宮視作自己家里。
人來了直接走進來便是,每一處他都熟悉,沒有需要避諱小心的地方,他喝慣了茶坐熟了的椅子碧華宮的大宮女都曉得,如果她難得起早早就寢,他會直接鉆進被窩來,和她一起睡。
這是兩個人的默契,從未更改。
皇帝出行,負責掌燈的太監在前面挑著燈籠,天上的雪寂靜地落下來,燭光暈染開雪花的毛邊,姜嫻的視線穿過紛飛的雪,終于見到那抹明黃的身影。
天子何等尊貴,誰敢叫他在門外等?
姜嫻沒懂他在門外等候的情懷,只見他聞聲望過來,英俊的面目被夜色氤氳得恍然,唇畔帶點笑,眉眼間的底底卻是悲愴的。
「外面的天冷,你派人來跟朕說一聲便是,怎么自個走出來了。」
他一開口,那股熟悉勁兒才涌回來。
只有兩個人的時候,他不是皇帝,只是謝徹。
「圣駕已至,我卻在榻上躺著,傳出去第二天我要被罵死了。」
「后宮無人罵你,前朝沒人有空顧得上后宮的小事。」
謝徹牽起她的手,將自己的手爐塞到她的手心。
其實姜嫻從溫暖的屋子里出來,身上又披了大氅,根本不覺得冷。倒是謝徹從乾坤宮走過來,纖瘦的手略略泛出青白:「皇上自個的手都冰冰涼涼的,還說我呢。」
「朕不要緊的。」
「龍體貴重,何來不要緊一說?」
謝徹低下頭看她。
女人在男人心中能留下的往往是一段詩化記憶,燭光的金色映著她的臉,清艷的眉眼在暮色下沉淀得非常溫柔,當被她溫暖的手握緊,他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外面的確很冷,冷得他貪戀她這份暖意。
淑妃待他的溫柔體貼,在后宮里頭是掐尖的獨一份,做得太好了,從前他以為是愛使然,后來漸漸明白,這是她在盡做妃嬪的責任,和前朝的官員每日敬業效忠沒有分別。
哪怕連孕兩兒,這點也未改半分。
「皇上為事情煩心的時候,往往聽不進太監的話,仿佛不知冷熱一樣,快隨我進去喝杯熱水暖暖身子……茶就不必了,我怕喝了茶,皇上等會兒要睡不著。」
謝徹被她帶著進去。
屋里烤著銀絲炭,暖融融的,教人心緒一下子放松下來。
謝徹勾住她的手,問她:「你能收留朕一個晚上么?」
他的聲音有點悶,活像是一只受了委屈的流浪貓。
這說的什么胡話!
普天之大莫非王土,即使皇上把她從碧華宮里趕出來,自己走進去睡她的床,也是合理合法合規的,只有她第二天會成為全后宮的笑柄,沒人會說皇上一句不是。
那么皇上這么問,是何用意?
姜嫻只用了兩秒得出結論——
皇上他半夜e了,矯情病發作
,來找她尋安慰。
「皇上就別走了,我收留你一輩子。」
姜嫻拉著他的手輕輕晃動,另一只手抱住他的頸,引領他低下頭來,把臉埋在自己的頸窩。謝徹聞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氣,聽見如此塑料的情話,不禁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咬了咬她細白的頸項。
「皇上怎么還咬人吶?」
謝徹沒舍得用力,咬得很輕,她只覺得癢。
他們什么都做過了,也把終生托付給他,可他依然能感覺到,自己沒有完全地擁有她。
謝徹將自己的不滿在她耳畔道出。
姜嫻匪夷所思:「皇上,沒有一個人能完全擁有另一個人。」
「可我覺得你待朕,跟大臣待朕沒分別。」
「皇上為何輕視君臣之情?古今歷來為人臣有鞠躬盡瘁,死而后已,也有為皇上肝腦涂地在所不惜的,這份忠心難道不比情愛來得價值千金?我待皇上如何,難道皇上看不見嗎?」
鞠躬盡力,死而后已,是諸葛亮在《后出師表》里說的。
簡直是打工人回報知遇之恩的極致。
「再問下去,竟顯得像朕才是沒良心的那個了。」
「怎么會,皇上寬仁,待我是沒話說。」
姜嫻說得衷心,皇上待她,的確是極好的,從沒虧待過她,不教她難受。謝徹把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眼眸沉沉地望向渺茫的天際,淡淡說:「你很知足,有人卻不是,」這番話中有話,不等姜嫻深想,他便笑問:「你向來對朝堂上的事兒感興趣,也積極幫朕分憂,近來卻沒問過一句。」
姜嫻說:「避嫌。」
謝徹怔了怔,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說,不愿他為難。
屋里只剩下二人,他下了命令,只留梁遇寅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