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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前冬日里的某個深夜,她接到老管家的急電,告知父親這些年因公司內部派系爭斗煩心已久,在董事會上意外心臟病發,經過連夜搶救仍岌岌可危,時日無多。
她也是在見父親最后一面時才知道,早在將她送出國的隔年,父親就已經把所持有不動產、存款、股票及基金陸續移轉登記制她名下,更將持有百分之五十二的公司股份全數過戶給她,替她這個涉世未深的女兒留下后路與靠山,也讓韓家順利保住祖輩一手創建的珠寶集團,讓家族的心血不至于在他過世之后就落入外人手中。
老管家說,父親私下派了人手在美國,想知道她一切是否安好,但她的倔強與他如出一轍,縱然吃了再多苦也不曾掉過一滴淚,更不曾對他的安排有任何怨懟。
老管家還說,父親每當聽見她在半夜里捎來關問他身體狀況的電話時,總感動得熱淚盈眶,也總為她藏在字里行間的愧疚感到心疼。
其實,關于母親的死,父親早已放下。
父親把這二十年來從未吐露的心聲,全寫在給她的最后一封信上。
他說,母親雖是他心里最大的遺憾,但她卻是她心頭上的一塊肉,當年的事不過是場意外,她也在意外里受了傷,當時的她不過是個八歲大的孩子,他怎么捨得怪她?
他說,他不過是太悲傷了,承受不了失去摯愛的打擊,獨自沉浸于死別,卻忘了留意她的心情,這些年來始終沒盡到一個父親該有的責任,是他不好。
他說,也許在她心里,他永遠都不會是一個好父親,也許直到臨別前才把這聲道歉說出口已經太遲,但他還是想和她說一聲對不起。
他說,他心里有好多好多話想和她說,可是他錯過了她的成長,錯過了她最美好的年華,到了提筆寫下這封信的時候,卻又忽然不曉得該說些什么才好,這樣的他是個很糟糕的父親,對吧?
他說,她是他最心愛的孩子。
他說,爸爸永遠愛你。
家書上佈滿了風乾的淚痕,韓夏已經忘了自己是第幾次讀著流淚、哭著睡著。
她從來不知道父親對她的愛并沒有因為母親離開而改變,可年少時的她卻用一次又一次的爭吵反抗、叛逆離家,把他留在沒有妻兒陪伴的空屋里獨自寂寞。
她只顧著自怨自艾,卻沒體諒父親的痛心,不曾好好陪他吃過一頓飯,不曾發現他越漸蒼白的發色,不曾關心他越漸憔悴的臉色,只是任性地要他成全她想要的生活。
年少的她究竟有多愚昧?
在失去了母親以后,她不但錯過了與父親相處的時光,更傷害了把她放心上的少年。
韓夏佇在落地窗前,看著腳下的車水馬龍,明明已經入夜了,明明手邊還有成堆的公文等著她去處理,心卻是怎么也平靜不下來。
處理完父親的喪事后,她曾試著回到當初他們比鄰而居的社區,然而,兩間屋子都早已易主,后來從街坊鄰居口中才輾轉得知,李涓在五年前賣了房子搬回南部養老了。
她透過關係尋覓許久,好不容易才重新與李涓聯系上。
去年年節,韓夏下了一趟高雄拜訪,意外碰上放兵假返家過年的何杰。一見面,何杰沒給他好臉色,開口就是冷嘲熱諷,李涓若出面緩頰,他脾氣就上來,碗筷丟著就上樓。
她知道何杰是在為李涓和何硯抱不平,同時也是在為自己出氣。
她當初不告而別,徹底傷了他們一家。
這些年,她也不是沒有何硯的消息,只要在搜尋引擎上打上戰地記者四字,最先看見的都是有關他的新聞報導。
她知道他去了芝加哥求學,知道他常年待在中東戰地進行採訪工作,知道他在幾年前被知名的國際戰地記者robertknight收為養子,知道他在幾個攝影大賽上得了獎,也知道他將在芝加哥舉辦個人首次的攝影展。
關于他的事,只要是網路上找得到的資訊,她全都知道。
甚至其實,上週末端午連假去李涓家拜訪,回來以后她在外套口袋里發現了一張小紙條,紙條上寫著一串數字,光看那格式,她就知道那代表了誰的號碼。
現在,連他在美國的手機號碼,她都知道了。
甚至她也把號碼存進手機里了。
可即便如此,她卻只能在夜里,在只剩下獨自一人的辦公室里,才敢拿出手機,從通訊錄里翻出那串象徵他的號碼,然后就這么看著,卻遲遲不敢按下撥號鍵。
她怎么有資格聯絡他?
她沒有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