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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了,又不是在府中,何必這樣拘泥她。
于是為她盛了小半碗什錦面遞過去,自己亦盛了一大碗,邊吃邊與她說起來。
“……能查到這里,倒是解了陛下燃眉之急了。”
程柔嘉眼底閃過一絲驚訝,正要再問,瞧見他不善的眼神,便又乖乖用湯匙卷了面條喂到嘴邊吃了一口,笑嘻嘻地又看了過去。
“先前兵權之爭陛下給了邵家體面,后來又緊接著立了太子,都是趁著太后娘娘在五南山禮佛辦成的事。”他不急不緩地解釋,議起朝政也是一副勝券在握又漫不經心的模樣:“我們離京時,聽說王太后已經準備結束禮佛回京了,陛下那時想必正是焦頭爛額,不知怎么應付太后的興師問罪。有了這禮單子,倒是能留有些余地了。”
程柔嘉點了點頭,神色不免有些唏噓。
“那這回,又是太后娘家的人自己不爭氣,拖了后腿了。”
同是外戚,薛家和王家在陛下跟前得到的體面大不一樣,算起來,王家已經不是第一次犯這種與民爭利的大錯了。
薛靖謙不免嗤笑:“若無她的授意,王家那群上不臺面的親戚,哪里能想到把手伸到市舶司這種地方來。”
王太后原是自小便在官員后院里養大的——那官員從平民里挑了些樣貌出眾的女童,再請專司教以琴棋書畫、舞技、以及各種伺候人的手段,同揚州那些花樓里養出來的瘦馬,實則并無二致,只不過名聲好聽了些許。
后來機緣巧合進了皇宮,一步步爬上去,到了先皇晚年時候,竟能與蘇貴妃分庭抗禮、平分秋色,這才與當今圣上有了一段半道母子情的緣分。
王太后得勢后,又尋回了當年“送”她去學習的家人,并十分享受被這些一朝雞犬升天的“家人”諂媚逢迎的滋味。但這些人多是粗人,莫說什么朝政謀略,能通讀三字經的都是少之又少。
王家唯一算得上聰明的人,實然就只有曾在得寵時被先皇教導過書法和政見的王太后而已。
這樣的事情,一看就是太后親自謀劃的,至于王家太夫人或是什么旁的人,不過是為虎作倀,沾些光罷了。
不欲與小姑娘細講王家的種種腌臜,他轉移了話題:“你頭上的花兒,哪里來的?”
程柔嘉下意識地去撫了撫鬢,笑容止不住地爬上了眼角眉梢:“是明姐姐一大早派人送來的,說是從園子里摘的新鮮的。”
不僅如此,這羊奶在鎮江也是難得,明氏早早地備好了,可見是用了心的。
薛靖謙難掩驚訝:“這樣說來,你們倒是處得不錯?”
明氏雖是庶女出身,卻是正經清流家的官家小姐,在碼頭時他只當是明氏得了劉康成的話,才聊表親切,卻不曾想二人是真的投緣。
程柔嘉抿了嘴笑。
她其實也有些驚訝,但聽了明氏的故事,又在思慮是不是因為她們的人生軌跡都與項尚書家的小姐沾些關聯,才讓她對自己生成幾分親近來。
但這話自然不能當著薛靖謙說,她便笑吟吟地沒有做聲。
薛靖謙的思緒卻也飄到了薛靖興身上。
譚天祿二人送上京后,是板上釘釘的死罪——王家再無恥,作為圣上的母家,到底也會留些顏面,是以這件事,應該就會全部栽在譚徐二人身上,王家明面上不會有半分的損耗。
但那譚天祿瞧上去是個拎不清的,滿屋子的鶯鶯燕燕卻沒留下一兒半女,進京后,酷刑之下,難免會說胡話。到時候傳到陛下耳朵里,雖然薛靖興已被他懲戒過,恐怕也不會被輕易放過。
待他們回京,這個家,必是要真分了。
如此也好。
他抬手揉了揉程柔嘉的頭發,將她摟入懷中:若是這樣能讓她心中消了芥蒂,倒也是一樁好事。至于薛靖興那個不省心的東西,將他趕出去自立門戶,吃些苦頭,也沒什么不好。
不過以項尚書的脾性,先前的那門婚事,多半是不成了。
也罷,項尚書和宮中的項貴妃雖不是同一支,到底暗下里有些往來。三嬸提出這門婚事時,他就有些不愿,但又不好插手隔房的事,就拖到了如今。
陛下來插手,倒比他插手要干脆些。
*
深夜的譚府一片燈火通明。
兇神惡煞闖進來的縣衙官兵打破了府中的寧靜祥和,穿金戴銀的年輕姨娘們苦等夫主不至早已入睡,這會兒被攪起來,更是一片兵荒馬亂,府中四處婦人啼哭的聲音漸漸錯落響起。
譚天祿的夫人江氏正對著鏡子仔細地貼著額上的梅花花鈿。
銅鏡中的人像柔和模糊,婦人的眼角生出了一道道細紋,但仍舊能看出年輕時的風姿卓絕。
桌上的紅漆描金攢盒中躺著一只青瓷小瓶,江氏撫著自己的臉看了片刻,笑著將那小瓶掩入袖中,站起身來。
她是譚天祿的正妻,不比那些眼睛只長在男人身上的姨娘們。外面的動靜鬧得這般大,她早就聽說了。但她并未有逃跑的念頭。
她出身貧苦,家里人早就沒了。當年才嫁給譚天祿的時候,日子清苦些,卻也是夫妻舉案齊眉的恩愛日子。后來小姑嫁進徐家,一家子人都跟著富貴起來,譚天祿被派到了市舶司做事,家中的富貴漸漸讓人心驚起來。
她不是不省事的小姑娘,家里的錢從哪里來,多多少少也能猜到幾分。
日子好過起來,昔日的良人也開始留戀溫柔鄉,貌美如花的姨娘一個個抬進府里。她早死了心,一心供奉菩薩跟前,不理那些爭奇斗艷的女人們。但說到底,吃穿用度都是靠這譚家大夫人的身份,菩薩恐也嫌她不虔誠,罪孽深重。
江氏攥緊了袖中的瓷瓶,含笑走出了院子。
她早料到會有這一日。
抄家滅族倒還算干凈,若是被丟到教坊司里,少不得得靠這東西保全一副干凈身了。
云氏驚恐地看著官兵在自己屋子里翻箱倒柜,將昔日譚天祿贈與她的金銀首飾一一清走,末了,一個嘴里銜著草的小兵看了看她,忽地大步走過來,將她頭上新得的金簪薅了去,順帶著扯掉了她好幾根頭發:“這東西一看就不是那賊人自己買。”
云氏低低呼痛,卻也不敢和這些沒個章法一心只想早辦完事早交差的小兵蠻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數月的心血付諸東流,氣得等人走了,用盡了最惡毒的言語咒罵譚天祿。
門外等著的譚天祿聞言面色難看至極,很想進去給那賤人一巴掌,卻被五花大綁不能動彈。看熱鬧得官兵聞言也笑了,大力地推著臉漲成豬肝色的肥胖男人:“快點快點,你還給哪個小娘子送了什么來路不明的首飾?”
他一個踉蹌,被推倒在地上,猶如四腳朝天的烏龜一樣,狼狽至極。<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