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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在眼里,于是將服侍的人遣下去,拉著她到里間坐下:“怎么不在屋里收拾箱籠了?”
一大早醒來,像是怕他再亂來似的,走路都有些腿發(fā)軟的小姑娘就趿了鞋子下了榻,喊了丫鬟們進來收拾路上要帶的東西,叮叮當(dāng)當(dāng)攪得他不得安生,只得也下了榻梳洗更衣,到底瞧出她對于歸家很是期待,沒有責(zé)怪。
“現(xiàn)在哪還是考慮這些的時候?”她輕嗔道,眸間憂色毫不掩飾:“世子爺,聽說您辭官了?”
“消息傳得可真快。”他拉過她的手,順勢將人帶到懷里,背對著輕嗅她青絲間的香氣,安撫似的給她輕輕按著腰窩:“放心,我到底還領(lǐng)著承平侯世子和定遠大將軍的俸祿,養(yǎng)活一個你,尚還不成問題。”
她操心的是少領(lǐng)一份俸祿的事嗎?
程柔嘉不由氣結(jié),半晌,才悶悶地道:“陛下若是對您起了疑心,回余杭的事,還是暫且放下吧,免得再生波瀾。”
薛靖謙微微一怔,右手握著她的下巴將她的臉輕輕扭過來,饒有趣味地看著她:“因為不能回余杭,生氣了?”
她一向是個泥人兒性子,倒難得見她發(fā)一回脾氣。能在他跟前偶爾使使小性子,他也覺得頗為可愛。
等到的回答卻讓他意外:“妾身不是氣這個……您平西北定蠻夷,又有從龍之功,辦公事也素來勤勉,陛下怎么能這樣,疑心來得毫無道理,一定要把忠心的臣子……”話說了一半,紅唇卻被人輕輕堵住,唇齒相依了片刻,又輕輕移開。
男人虎著一張臉:“莫要胡說,陛下是你能編排的?”語氣很嚴厲,望著她的眉眼卻有無限的溫柔,并無慍怒或煩悶之色,仿若剛才那個蜻蜓點水般的吻,真的只是為了自然地堵住她的大不敬言辭。
電光火石之間,她似有所悟,遲疑著開口:“難道,辭官是假的?”
薛靖謙眼里的笑意濃得快溢出來。
“辭官不假,但并非陛下疑心我令我不得不辭官以表忠心,眼下,我另有要緊的差事要做。”他松開手扶她在身側(cè)坐下,食指輕輕刮了刮她的鼻尖,低笑道:“阿元真是越來越聰明了。”
程柔嘉長松了一口氣,想起自己方才情急之下說出的僭越言論,不由臉上訕訕,十分不好意思。
“阿元……”他輕喚著她,醇厚的聲音有不容錯識的愉悅。
平日里那么謹小慎微,生怕逾矩的人,居然因為憂心他說出那般大不敬的言論……怎么能不心動……
寬大的手掌摟住她的腰肢,滾燙的唇溫柔地啄著她的鬢角、面頰,又回到紅潤的唇上,試探著撬開貝齒,繼而小心翼翼地勾住那小舌,耐心地糾纏片刻后,逐漸猛烈地吮吻汲取起來……
比起歡愛之行,程柔嘉大多數(shù)時候更喜歡親吻,但這次卻是格外漫長的一個吻,吻得她幾乎要透不過氣來。她被吻得頭暈?zāi)X脹,直到輕輕推著他精壯的胸膛,唇齒才忽然分離,相依的小舌卻似自有想法般地不舍離別,在唇角勾出長長的銀線。
“阿元,不必擔(dān)心。”他動情地望著她,十分誠摯:“無論如何,我都會護著你的。”
程柔嘉身子有些軟,依在他的懷里,迎上那滿是情意的雙眼,心頭微微一灼。
那日,程昱之問她,是否心悅于承平侯世子。
在程昱之的心里,薛靖謙或許正是一切禍端降臨在程家的元兇——狐假虎威,打盹失察的老虎,未必就沒有罪責(zé)。
她亦心生過怨懟——明明是光風(fēng)霽月般的人,卻也會因為想要她,使一些令人難以覺察的小花招。
三夫人那一日闖入世明堂威脅她,才促使她向他邁出了那一步。可后來在世明堂住久了,她才明白:世明堂十二時辰都有孔武有力的婆子守著,若無薛靖謙的授意,三夫人根本不可能踏進世明堂的大門來鬧。
但他實在太過耀眼。
在外,他殺伐果斷,有勇有謀,骨子里滿是出身高門的自矜與久居高位的傲氣,在大局面前,卻也能放下身段暫避鋒芒。
于內(nèi),他待她關(guān)懷備至,體貼溫柔,能給她的體面與榮華他從來毫不吝嗇,如今她在榻上籠絡(luò)住了他的人,在榻下似乎也攏住了他的心,他便越發(fā)事事考慮周到,使勁渾身解數(shù)為她的將來鋪路。
老話常說溫柔鄉(xiāng)里男人說的話都不可盡信,可對方是薛靖謙這樣頂天立地的男兒,又是如今世間與她最親密的人,她才肯放下心中的遲疑,愿意信他一回。
最根本的原因是,她心悅于他。
那日,她沉默良久,終是在義兄面前承認了這一點。
她打從進了承平侯府,就一心盼著他成親后自己被放出府去,但這一回,既然是他起了心思,她便愿意賭一次——賭,與他成親的人,會是自己。
*
程柔嘉穿了件蔥綠色的妝花褙子,戴著南珠頭面,坐在船艙里,撐著臉頰笑吟吟地望著運河上來往如梭的船只。
出門在外,她的穿著便更像尚在閨中的小姐了,不似在侯府里,每每出門去給侯夫人請安,都要刻意加上添年紀的頭飾和耳飾,不想讓人覺得她稚嫩可欺。
薛靖謙一進船艙,入眼的便是這幅清新靚麗的風(fēng)景畫。
他不由抿了嘴微微一笑,伸出手將她拉起:“別在船艙里坐著了,出去轉(zhuǎn)轉(zhuǎn)。”
雖然這是薛家自己的船,但她總還是怕拋頭露面惹人笑話,薛靖謙主動來提起,她自然高興,笑盈盈地隨著他去了船頭。
船艙逼仄,坐久了不免頭暈,到了船頭則是另一番風(fēng)景。
正是晌午,溫煦的風(fēng)輕輕撲在她的面頰上,滿眼皆是遼闊的運河河面,有時兩岸青山作伴,處處綠意盎然。日光照下來,水面波光粼粼,煞是好看。岸邊有洗衣的婦人和嬉戲的小童,歡聲笑語不斷。
偶有坐著貨船的行商從他們身邊經(jīng)過,雖然不認識,瞧見他們穿戴不俗,亦是微微一揖禮,旋即擦肩而過。
程柔嘉趴在船舷上,笑瞇瞇地看著風(fēng)景,心情很是愉悅。
身側(cè)的薛靖謙卻在望著她。
蔥綠色的衣衫很適合她,襯得她膚光如雪,眉目如畫。
過年時送她的南珠從不見她戴,卻不曾想竟偷偷地打了一副頭面出來,日光下瞧著,越發(fā)流光溢彩,比平日里偏端莊的裝束多了許多俏麗,真是漂亮得有些過分。
如珠玉般的美人,他片刻也舍不得釋手,更不愿旁的男子能瞧見她明媚的笑靨——他得承認,這趟差事忽然決定帶著阿元一起,和她那位義兄關(guān)系很大。
他出門一趟起碼要月余才能歸家,馬上就要會試了,阿元若在京中,定是要一應(yīng)事務(wù)細細為她義兄準(zhǔn)備的,說不準(zhǔn)還會親自坐馬車在考場外面等著……程昱之此人瞧上去極富心機,在阿元面前又是個會討巧賣乖的,燙傷了嘴唇還要人幫他上藥……
總之,他不放心他。
為著朝廷選拔人才的公正,他不出手為難他已經(jīng)是君子之行了,他可不愿他的女人為旁的男子操勞。
念頭閃過,薛靖謙不由輕咳一聲,掩飾般地去擁身邊的人,卻見如孩童般眉眼彎彎賞風(fēng)景的小姑娘忽然變了臉色,捂著肚子蹲了下來,面容一片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