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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柔嘉一怔。
這件事倒沒有聽母親在信上提起。
程昱之卻覺得眼前的女子有幾分陌生。從前她在程家也是有威信在的,卻不似這般,語氣波瀾不驚就能將下人嚇得面如土色,倒有幾分.身居高位者的威嚴了。這樣的做派,也是和那位世子爺學的嗎?
“兄長先前生病了?怎么也不給侯府去一封信,讓我來瞧一瞧?”抓住了另一個重點,程柔嘉不由有些內疚。
不管如何,他心心念念的佳人,此刻正在關心他心疼他。
程昱之唇角不由帶了笑意。
他淡漠地看了書童一眼,佯裝不悅,卻故意猛烈地咳嗽了一陣:“不礙事,不過是一場小病,兩日就好了,妹妹不必擔心。”
風寒素來是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程柔嘉聽他仍在咳嗽,便覺得他沒有好全,當下擰了眉,站起身:“都是自家人,兄長還說這種見外的話。我去給兄長煮一盅枇杷蜜棗湯來,兄長且等等。”
醫書上有這個止咳的方子,程昱之這般咳嗽,即便不是風寒未愈,也難保養成壞習慣得了咳疾甚至是肺癆……她還指望著他長命百歲仕途青云直上呢。
如今他可是全家的希望,他的病她不知道也就罷了,既然知道了,身為醫者和義妹,都是不能袖手的。
佳人素來矜貴遠庖廚,如今卻因心疼他,為他洗手作羹湯……
程昱之一顆心雀躍得厲害,回身望著那向廚房遠去的倩影。
美人腰肢婀娜如柳,行走時如嬌花照水,恰如開在早春枝頭的第一朵花,清麗曼妙,柔軟又堅韌,令人沉醉。
在她心里,是否也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呢……
*
熱氣騰騰的枇杷蜜棗湯兩盞茶的功夫后端了上來。
程柔嘉為他舀了一碗遞過去。
淡色的哥窯碗被纖細蔥白的手托起,粉粉的指甲猶如花瓣般瑩潤粉澤,手背又宛若羊脂玉精雕細琢而成,不似凡間人物。
程昱之失神一瞬,接過時便有些心不在焉,沒聽見程柔嘉的提醒,直接端起來要喝,還未入口,嘴唇便被燙得起了皮。
程柔嘉嚇了一跳,忙讓徐媽媽去馬車上拿藥箱——她本是好意想讓他少些病痛,專心科舉,若是反倒讓他多一樁病痛,就是幫了倒忙了。
徐媽媽應聲而去。
程昱之卻顧不上唇上的疼痛,見徐媽媽出了門,忙輕聲問:“妹妹,你在侯府……過得可好?”
這位姓徐的媽媽他從前不曾見過,穿戴打扮也不是程家的風格,想來是那位世子爺安在柔兒身邊的教習媽媽,或是管控著她的,有些話,便不好當著她問。
程柔嘉沒想到素來淡然如青柏的義兄忽然有此一問,想到陪侍的書童說他為了趕回余杭跑死了兩匹馬,雖然有夸大之嫌,但亦足以說明他待程家有感恩之心在,父親的苦心沒有白付。
侯府的日子說實在話不算好過——通房的身份尷尬,對她有惡意的人不少,薛靖謙的性子她也始終無法摸透,雖然看似沉迷于她,待她卻也有忽冷忽熱的時候。即便用上伴君如伴虎這句話,也不算夸張。
可如今難得有了爭一把的機會,她不想因什么變故引得與之失之交臂,亦不想因和程昱之傾訴,惹得家中阿爹阿娘煩擾,便歇了傾吐苦水的心思,笑盈盈地眨眼:“我一切都好。世子待我很好,兄長見我氣色,應能窺之一二。”
程昱之聞言欲言又止,還欲再問,余光瞥見徐媽媽提著藥箱匆匆回來,只好打住了話頭。
程柔嘉起身接過藥箱,靠近了些,用打濕的帕子濕敷了些淡白的藥粉給他涂抹上。
程昱之能清晰瞧見她堆疊如雪的云髻,粉嫩瑩潤的唇,鼻尖有襲人的清香浮動,不過是一瞬間的貼近,他全身的血液卻為之沸騰。
上了藥后嘴唇上的熱辣疼痛果真消除了不少,程昱之連喝了兩碗湯,還要再盛,程柔嘉失笑勸阻:“再喝下去,午飯還要不要吃了?”
提起這個,程昱之眼睛一亮:“妹妹,這次上京,義母特意讓我帶了家中的廚娘過來,我正想著找機會讓廚娘進侯府一趟呢。正巧你來了,可一定要再嘗嘗家鄉菜。”
程柔嘉本就是想在青魚街用飯的,也好打聽下家中的事情——家書畢竟篇幅有限,都是挑著緊要事講,且阿爹阿娘難保不像自己一樣報喜不報憂,有程昱之這個大活人在,能問出來的事當然多一些。于是從善如流地應了留下用午飯。
家中的廚娘手藝十分的好,不消多時便擺上了滿滿一桌美味菜肴,程柔嘉見狀索性拉了徐媽媽一張桌子上用飯,徐媽媽推拒不過,見程昱之也沒什么意見,只好坐了半張繡凳拿起了筷子。
有心讓瘦弱的程昱之多吃兩碗,好讓身子骨早些強壯起來,程柔嘉便一副胃口大開的樣子,各色的菜式都起碼嘗過一筷子。程昱之見她笑靨如花,一點不挑食的模樣,覺得一片心意遭人重視了,亦有了難得的好胃口。
飯畢,如坐針氈的徐媽媽主動要求收拾碗筷去廚房,程昱之便引著她回到花廳繼續說話。
程柔嘉便細細向他打聽家中的事。
知道阿爹在程昱之上京前身子確實已經大好,阿娘和幼弟皆平平安安,未有病痛后,她略有緊張的眉眼才舒展開來,又問起有無什么不順的事來。
程昱之遲疑了片刻,還是開口道:“……義父在獄中時,林家曾經動過念頭想吞下程家布行,新塘街的那一家,就被林太太娘家的侄子低價盤下了。后來義父被放出來后,這段日子倒是沒什么人敢再造次。”
林家貪得無厭、翻臉無情,林殊文懦弱無能,既不能掌控家事,也不能違逆父母意愿,他不想讓柔兒對他們一家還有什么好感,免得惹來禍端。
程柔嘉的眉眼靜默下去。
她與林殊文年幼相識,兩小無猜,早早定了親事,兩家都認為這是天作之合。現在想來,對于林殊文,她更多的是熟悉和了解,雖無太多男女之情,但亦足以讓她坦然接受這門親事,并與之舉案齊眉。
她先前做慣了商人,認為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程林兩家門當戶對,都是余杭赫赫有名的富商,程家的布行生意已經做到了一定的瓶頸處,聯姻是很好的打破瓶頸的方式。
林殊文是嫡長子,子承父業天經地義,林家亦不忌諱女子經商,她作為宗婦促成兩家合作,是水到渠成的事。且林殊文對她言聽計從,性子軟了點,但也是優點。
可沒想到,一場人禍,世事人心皆浮出水面。昔日里對她嘉嘉長嘉嘉短親昵得像親生母女的林太太連她的面都不肯見,第二次遞拜帖過去,林家的家仆當著她的面把帖子撕得粉碎。至于她那個未婚夫婿,從始到終都未曾露面,也不知是被爹娘關了起來還是也有心避著她……
說不失望是假的,但她對林殊文情意有限,失望過一次,便不會再以真心相托。倒是林太太很讓她刮目相看,明明婆家是銀樓生意、娘家是酒樓生意,卻悄無聲息地想吞了程家的布行。
真是人心不足。
“多謝兄長告知,林家貪心不足,遲早惹禍上身。家中諸事繁雜,待兄長高中,可得替我多留心才是。”
程昱之覷著她的神色,見她并無太多傷心的表情,明白過來她是對林家死了心,也放下心來:“承妹妹吉言,義父對我有再造之恩,余杭程家,也是我的家。你囑托的事,大可放心。”
程柔嘉頓時目光粲然,眼底現出濃濃的笑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