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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將今日的匣子放入,略略一算,這些“家當”竟然能在余杭買下好幾間鋪子了。
薛靖謙真是財大氣粗。
她暗暗搖頭,只從另外的匣子里挑了朵柔和又不顯眼的芙蓉石珠花戴上。
徐媽媽在一旁瞧著暗暗點頭:這程娘子心里一向很有數,招人眼的事從來不做,不算世子爺送的那些絕世珍品,光程娘子自己箱籠里的好東西也有不少,卻從不見她出門戴。
正是得寵的時候,卻穩重又不掐尖好勝,等到世子妃進了門有了孕,說不準很快就能被抬成姨娘了……
縱然曾經在薛皇后閨閣里服侍過,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徐媽媽被指到了程柔嘉身邊,自然也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服侍的主子能腦子清醒不行差踏錯牽連一院子的人,對下人們來說,便是最大的好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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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初三,侯府沒有了走親戚回娘家的事情,一些通家之好和王公貴族便都遞了帖子想來給侯夫人拜年,侯夫人一看這陣仗,索性就請了戲班子到家里來唱戲,將下帖子的人家邀到了府里玩。
外院和聞樨山房俱是熱鬧非凡,侯夫人沒有派人來叫她,程柔嘉也不去湊這個熱鬧,免得沖撞了什么貴人外男惹來麻煩。
初二的時候薛靖謙陪著侯夫人回了娘家唐國公府,侯夫人是一家尊長,一年到頭很少回娘家,便連著在娘家歇了兩天晚上。等到回來了,就馬不停蹄地辦起了宴席,程柔嘉有兩日沒見到薛靖謙了,想著他在外院待客一時半刻不會進內院,便穿了斗篷,出門去池姨娘那里坐坐。
紅綢和阿舟都被喊去外院拿布匹和炭了,徐媽媽正指使著屋里的小丫鬟收拾箱籠,見狀便要陪著去,程柔嘉想到自己要打聽的事,便又勸了她在屋里做事,她一個人去也無妨。
徐媽媽想著這會子也沒什么人往西府那里走動,這些日子程娘子又常常和池姨娘那邊來往,應是沒什么要緊的,但還是囑托道:“在池姨娘那里無礙,娘子若要在外面逛園子,還是從池姨娘那里帶個人服侍的好。”
她笑吟吟地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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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姨娘剛將一雙兒女哄到暖閣去睡覺,見她來了,便笑道:“你倒是來得巧,兩個混世魔王剛睡著。”
程柔嘉抿了嘴笑。
“姨娘怎么沒去聽戲?聽說請的是近來有名的高家班呢。”
池姨娘嗐了一聲,興致缺缺:“鑼鼓連天的,再把五少爺和六小姐嚇得夜里夢魘,多劃不來。”說完又看了她一眼,擔心她是沒被邀去心里不痛快,開解道:“那邊都是些鼻孔朝天的正頭娘子,咱們去了也是自討沒趣,還不若窩在家里吃好喝好,省得去看那些外人的臉色。”
程柔嘉心頭微暖。
池姨娘只比她年長十歲左右,兩人平日里相處倒并不像長輩與晚輩,反而像是有些惺惺相惜的長姐幼妹。
“我記得,姨娘的父親身上有舉人的功名吧?”她笑道。
那日見了池姨娘,她心中實在好奇,回去便向徐媽媽打聽了她,后來,又從閑話中的只言片語補齊了全貌。
池姨娘是當今圣人登基那一年入府的。
池家原是侯夫人娘家唐氏的遠房親戚,但唐家這幾十年本就沒再出什么風華絕代的后生,遠房親戚就更沾不上光了。
池家門戶單薄,池父早年中了秀才之后雙親便去世了,靠著給同族同村的人寫往來書信賺些銀子糊口。池姨娘是家中長女,自幼失恃,繼母在她十歲那年入門,對她暗地里很是薄待,家中洗衣做飯挑水的苦活都讓她做。
到她長到十八歲時,繼母蘇氏算了一筆賬,覺得還是將她嫁出去更劃算,便想將她賣給一個有克妻名聲的老富商當媳婦,池姨娘悄悄去打聽,才知道那老富商前頭的媳婦根本不是被“克死”,而是被活生生折磨死的。
池家門庭低微,家徒四壁,她也沒什么了不得的傲骨,若只是子虛烏有的克妻,她被繼母賣去也不算過分,總歸還是有些富貴日子過的。可繼母此招,哪里是要的什么聘禮,分明是要賣她的命!
池姨娘無法,只能求到了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父親那里。池父與原配到底有幾分鶼鰈之情在,一聽也怒了,和蘇氏爭執不下時,便想了法子將池姨娘送到了遠房親戚唐家一個庶房老夫人身邊,求她幫女兒尋一門親事。
多年未走動的遠房,那老夫人也沒那么好心——她家長子的大婦數年生不出兒子,瞧著池姨娘珠圓玉潤,模樣也好,像是個能生兒子的福相,便打起了將她收到兒子房中當姨娘的主意。
可那位大婦也不是吃素的,她娘家強勢,婆家平日里沒少依仗,遇到這關頭,大婦的哥哥嫂子輪流上門來威逼利誘和討要說法,那老夫人也性子軟,沒過多久就改口說只是想收留這個可憐的女娃,沒別的意思,家里這才安定下來。
話已經放出去了,她家多雙筷子又不會餓死人,便將池姨娘留下了,想著說不準日后還有用。
兩年后新帝登基,唐家的殷勤薛家一下子成了皇親國戚,唐家的門庭也頓時水漲船高,唐家人都忙不迭地想盡法子討好薛家那位生了一雙了不得的兒女的姑奶奶承平侯夫人。
新帝褫奪了薛家庶長子的世子之位,撥亂反正了嫡庶不分之風,念及薛家到底是薛皇后的娘家,不想讓侯夫人和承平侯關系鬧得太僵,便又親自出面調停。
可侯夫人受了半輩子的苦,是再也不想看老侯爺一眼了,更何況和他同床共枕?于是“大病”一場,病愈后便打了身子弱不宜伺候侯爺的名號,要從娘家唐國公府選一位良妾來侍奉承平侯。
池姨娘就是在這個時候被那收留她的唐家庶房老夫人推出來的。
她本來有些抵觸——怎么算,那位老侯爺都比自己大了二三十歲……可想到唐老夫人此刻的殷勤、她不求上進的長子每每瞧見她時那毫不遮掩的目光以及她家長媳明里暗里給她使的絆子,最終沒猶豫多久就點頭應下了。
老侯爺年紀大了,行事也開始有些瘋瘋癲癲,恐怕時日無多。侯府里自然是侯夫人唐氏的一言堂,她名義上算得上是侯夫人娘家的親戚,又是她親自點名要的人,沒有嫉恨排擠她的道理,她只要安生地當著二人關系的調和劑,再生下一兒半女,下半輩子的榮華安穩就有著落了。
池姨娘點了點頭,提起父親,臉上難得的有些驕傲:“是啊,到底是年輕時家里窮耽誤了,如今進士是不能考了,靠著舉人的身份,減免了家中田地的賦稅。又承蒙將軍的提攜,在老家當了知縣,家里的日子才算是好起來。”
說起來,當時能入侯府,與她家世清白,池父是個秀才也脫不了關系。她入了侯府成了姨娘沒多久,繼母蘇氏就上門來給她磕頭認錯,她沒有理睬——若不是父親當年難得的靠了回譜,只怕她早就是黃泉路上的行人了。
后來在侯府的財物支持下,池父中了舉,當上了知縣,又納了一門賢惠的妾室,那妾室膝下如今也有了個兒子。這幾年她偶爾歸寧,蘇氏都小心翼翼地伺候她,生怕她一個不高興讓池父休了她……
程柔嘉的話打斷了池姨娘的回憶:“那,老大人可考過進士?”
她笑著點頭:“那自然也是試過的,只是我爹他耽誤了許多時光,能考上舉人,已經是到頭了。”又斜睨著她:“怎么?程娘子家中有后生要考進士?”
聽聞這程娘子幾代都是商賈人家,家中幼弟年紀也還小……
不免有些疑惑。
“也不是后生。”程柔嘉垂下眼瞼,努力去回憶那人的模樣,但到底不曾見過幾回,面目還是模糊:“是我爹資助的一個同族后生,前些日子家中來信,說他中了舉人,三月就要會試了,過了年就會從余杭啟程,想讓我幫著安排安排。”
“哎呀,那可是大好事。”池姨娘笑意直達眼底,“只要是個知道感恩的,將來你娘家也算是官場上有自己的人脈了。”
程柔嘉亦微微頷首。
不得不說,爹還是有遠見的。在生意剛做起來的時候就發現了程家的薄弱之處,費盡力氣地從程家村同族的人中選了好苗子傾盡錢財培養,如今,總算是有了一線曙光——幼弟年紀畢竟還小,等他起來,怕是解不了家中這幾年的燃眉之急。
一旦等她被放出了府,薛靖謙的權勢不但不是助力,說不定還是阻力。但若是程家有人在官場上做官,至少像前知府那樣得了薛三爺那種人一個命令就來傾覆她整個程家的事情,應該不會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