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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泠睜大眼睛看著眼前的宋錦。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扎著腰帶,下面是一條細細大格紋的裙子,直到小腿中部。好看是好看的,只是整個造型充滿了復古感。
而且,媽媽為什么會這么年輕?看上去也就是二十來歲的年紀,還留著短頭發!她有印象以來,媽媽都是長發,短頭發的媽媽只在老相冊里看到過。
宋錦看著眼前迷惘到發呆的程泠,有點沮喪也有點心疼。她想,畢竟泠泠還小,這件事情也的確是有點驚世駭俗,小孩子不明白也是正常的,她不能操之過急。
她蹲下來,幫程泠把垂落下去的小書包給重新整理了一下,柔聲道:“好了好了,媽媽不問了。走吧,再不去坐車,天都要黑了?!?
程泠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縮水成了小豆丁的模樣,身高大概也就到宋錦的大腿根。
她伸出手,小小的,大概只能拽住自己粗粗的書包帶子。對了,這個書包,她倒是印象深刻,好像是自己五歲生日的時候,媽媽買給她的,她很喜歡,一連幾天抱著睡覺。后來爸媽離婚,宋錦走了后,又哭著抱著睡了好幾晚。
她想起了自己墮入黑暗前聽到的那個女聲,恍惚記得是在問自己,如果有重來的機會,想要回到哪一年
難道!她現在是重回到了自己五歲那年嗎?!
程泠的腦子里一團漿糊,還不等她想清楚,宋錦已經牽著她的手往前走。程泠這才注意到,她們此時此刻是在街道上,這正好是一個y字型的小路口,眺目望過去周圍的建筑都是灰不溜秋,基本都是兩層,偶爾有三層。有幾面墻上刷著“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和“再窮不能窮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的白漆口號,身邊不停的有人騎著高高的二八杠自行車穿過,伴隨著的是清脆的自行車鈴聲。
大部分人穿著灰色、軍綠和藏青,還有白色,但也偶爾有一抹紅和一抹鵝黃飄過,十分打眼。
不用再想了,這樣的街景,的確是八十年代專屬。
她真的回到了自己五歲的時候,回到了1985年的初夏!
程泠渾渾噩噩的被宋錦拉著往前走,在路口的盡頭是一個小公交站,宋錦帶著她上了其中一輛綠白相間的公交車。這種車是往返于縣城和下面鄉鎮的,每天也就早一趟晚一趟,因此人非常的多。等到她們上車的時候,已經都坐滿了。有人帶著扁擔和筐,還有人帶著幾只雞,時不時的就撲騰一陣,很是熱鬧。
宋錦給了售票員三毛錢,換來了一張小小的白色車票。她看了一下周圍,讓程泠坐在前面的油箱上,自己站在她前面護著。這時候已經是六月了,柳市的六月天氣炎熱,在車上這樣擠著,又是汗味又是雞屎味,車廂里的空氣十分難聞。程泠本來就還在適應自己的身體,此時更是被熏得胸悶惡心,只能昏昏沉沉的靠在宋錦身上。
“師傅,什么時候開車啊?”宋錦催司機。
“快了,快了。時間一到就開?!?
不過這句話顯然是敷衍之詞,又等了大概半個小時,直到車廂里連站著的空隙都沒有了,車子才緩緩的發動。好在車開后,呼呼的風灌進來,將難聞的氣味都一掃而光,程泠這才覺得好受點兒。不過她高興得太早了,直到第一個顛簸到來的時候,她這才想起八五年的路有多么的爛!尤其是下鄉的這一段路,時不時的就要顛一陣!顛簸中還伴隨著一陣陣的刺鼻的汽油味兒。
一下車,程泠就把胃里的東西吐了個精光。
宋錦在一旁待她吐干凈,在從她的小書包里掏出一顆橘子糖,塞到她嘴里:“含著這個,舒服點兒?!?
這盒橘子糖還是她從一個小攤販手上買的,說是從廣州那邊過來的,貴得很,這么小小一盒就花了一塊五。
“泠泠,媽媽抱著你好不好?”宋錦擔心的問。從這兒到她娘家還需要走個二十分鐘的路程,她怕程泠撐不住。
程泠剛想要拒絕,開玩笑,自己都是二十歲的大人了,還要媽媽抱?也太丟臉了吧。不過,轉瞬之間,她就改變了想法,乖乖的伸出雙手:
“媽媽抱。”
宋錦把她背起來,瘦瘦小小的,背著倒不算太吃力。她抱著往上掂了掂,皺眉道:“吃得還挺多,可就是不長肉?!?
程泠不說話,她從小就瘦,好在不長肉但長個頭。她把頭伏在媽媽的肩頭,安靜的閉上了眼。宋錦身上的氣息很好聞,不是后世的香水味兒,清清爽爽,帶著點金銀花的香氣,若有若無的縈繞在鼻尖。她想起來,小的時候,一到夏天,外公外婆就會送一大包曬干的金銀花過來,媽媽洗澡的時候愛往澡盆子里放點兒。爸媽離婚后,她就再也沒有用過了。從記憶里飄過來的味道,讓她有一種篤定感,晃著晃著居然真的睡著了。
直到宋錦把她喚醒。
“泠泠,泠泠......小豬,醒醒。”
宋錦擰住她的鼻子,被她媽吳枝花用手打掉。吳枝花嗔怪道:“孩子睡得那么好,你吵醒她干嘛?放床上繼續睡就好了?!?
“這都要吃晚飯了?!?
程泠迷迷糊糊的醒過來,看到吳枝花正在旁邊慈愛的給自己打著蒲扇,伸出手去抱住了她,往她頸窩里蹭了蹭。心頭一酸,眼眶一熱。
“外婆......”
在她前世,宋錦和程建軍離婚后,沒幾年就去了南方,但外公外婆還在柳市待了好幾年才走。記憶里兩老一直對她都很好,可惜命都不是很長久。外公在兩三年后,在池塘邊踩空淹死了。外婆則是查出來有腸癌,發現得太晚了,在她十四歲那年也過世了。最悔恨的是,當時程泠正在敏感的少女時期,和宋錦鬧脾氣,覺得整個世界都拋棄了她,竟倔強到連外婆的葬禮她都沒有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