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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回京,溫無玦留下了李凌仍然鎮(zhèn)守涼城,一來接應蕭歸, 二來也可威懾仍在涼城外虎視眈眈的北燕。
撤軍走的平陽官道,途徑北邙山。
北邙山高聳巍峨, 郁郁蔥蔥,在滿臉荒涼灰敗的北境中,獨一份的青綠籠罩。
因山上俱是松樹,幾乎不見其他樹種, 所以不論多干冷的冬季,山上仍然是一片綠意盎然。
溫無玦聽林洇稟報說已經(jīng)到北邙山了,心念一動。
他伸了手指勾起車簾,往外看去。
書中原身死的地方。
冰天雪地里,全軍斷糧,所有人只能吃樹皮草根,將松樹葉碾碎了,和著冰雪下咽,書中寫的是苦澀粗糲,一口下去,嘴里舌頭都要麻了,吃飯成了一件極其煎熬的事情。
饒是如此,最終依然被敵軍追殺得只剩幾個殘軍護著原身,一起餓死在這里。
這一切的起因,是蕭歸故意斷大軍的糧草,害死了所有人。
溫無玦穿書之前,看的時候氣得牙根癢癢。可來到這里,跟蕭歸相處了這么長的時間后,他總覺得有些怪異。
從蕭歸的性格來看,他雖然沖動莽撞,但本質(zhì)上不是個窮兇極惡的人。
這么惡毒的事情,他有點無法想象會是他的手筆。
溫無玦看了一會,放下車簾,闔上眼睛休息。
不管怎樣,未來的事情還沒發(fā)生,他便不計較,但也不得不防備,往后糧草諸事都不經(jīng)過蕭歸的手,也無需讓他知曉。
這時,馬車轅上被人敲了敲,聲音沉悶。
丞相。是唐玉。
溫無玦揭了車簾讓他進來,怎么了?
丞相,剛有一個流星馬送來了皇上的戰(zhàn)報。信上說,皇上已經(jīng)打下了涼城以東兩城,如今往南去了,南邊的城池望風而降,不過數(shù)日,就可以班師了。
溫無玦撫掌,甚好,一切也在意料之中。
唐玉捏著手中略帶血跡的信,顯然是在戰(zhàn)場上寫了之后沾了污。
下官倒是奇怪,皇上來的戰(zhàn)報,為何傳給了下官?
唐玉滿臉疑惑,掌事的不是丞相的么?傳給他算怎么回事啊?
他又做不得主。
溫無玦神色淡淡地接過信,只見上面字跡跟狗爬似的,潦草粗獷,不用看內(nèi)容都知道是蕭歸的手筆。
唐玉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溫無玦卻心知肚明。
他沒跟他說要啟程回京,趁著他出征就走,狗皇帝這是跟他賭氣呢。
想到他臨出征前的那句話,溫無玦心里一堵,沒好氣道:不用管他。
到了汴京時,凜冬而過,初春冒頭,城外山色有了些許綠意,官道上行人也多了。
文武朝臣已經(jīng)列隊在城門口等待,及至車馬停妥,溫無玦從馬車上下來,眾人皆垂手作揖。
拜見丞相。
朝臣們個個深色朝服,衣冠楚楚,反觀溫無玦,狐裘陳舊,依然是去時的那一身衣冠。
路上風塵仆仆,即使面容如玉,也是蒙塵明珠,失了亮色。
但沒人敢看輕他。
溫無玦緩步上前,淡淡開口,免禮罷。
他落音剛落,尚且來不及進城,便有一個年輕官員突然上前,攔住了他的去路。
請丞相主持公道。
溫無玦頓住腳步,認出這個人是太學的祭酒劉宣。
劉大人有要事?
劉宣面容悲憤,語氣中掩不住怒意,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癲狂。
丞相出征在外,有所不知。近來京中發(fā)了許多大事,駭人耳目。先是薛家小兒當眾打了民女,卻逍遙法外。隨后太學生將這件事告到了御史臺,素稱朝中清流的御史臺卻無人出面處理,直到郭璇之聽說了這件事,將薛家小兒鎖拿入獄,判處死刑。誰知,薛家小兒剛死沒幾天,郭大人就被人害死了!
溫無玦抬手按在他肩上,安撫道:此事我已知曉,內(nèi)中詳情還需調(diào)查。郭大人如今可入土為安了?
郭家大公子悲痛不已,不肯讓老父入土,仍然停靈家中,說要為郭大人討回公道!
劉宣忽然轉(zhuǎn)頭面向薛思忠,滿臉厲色,言語卻是對著溫無玦說的,丞相,滿朝文武,無人敢出面料理此事,都是因為懼怕薛家的緣故,而卑職只是一個小小的太學祭酒,更無權處理。如今只有丞相能為郭大人討回公道了!
他三句不離討回公道,言辭更是直擊薛家,無疑已經(jīng)是撕破了臉皮了。
薛思忠貫來是只笑面虎,這個時候也忍不住了。
丞相,小兒打死民女一事,已經(jīng)以命償命了,作為父親的,無話可說。只是劉大人話里話外都暗指是下官害死郭大人,無憑無據(jù)的,下官要追究他污蔑朝臣之罪。
劉宣頓時冷笑,無憑無據(jù)?風聞奏事幾時需要證據(jù)了?還是薛大人心虛了,都不讓別人說了?
薛思忠道:風聞奏事,那是御史臺的權力,劉大人一個小小祭酒,終日不好好治理太學,卻搬弄是非,玩忽職守,莫非官都不想做了?
風聞奏事是先帝定下的一項國策,單獨授給御史臺清流的權力,御史臺的官員具有彈劾官員的職責,為了更好地監(jiān)督朝臣,故而先帝準許他們不需要確切證據(jù),只需要風聞某事,便可向上陳奏彈劾。
而一旦查實,則計入御史臺官員的績效之中。
開國之初,政.權不穩(wěn),難保有人生出異心。先帝這個策略,可以鼓勵官員互相彈劾,廣開言路,不失為好事。
及至今天,這項政策卻成了朝中官員互相攻訐的武器,好處沒多少,弊端一大堆。
溫無玦止住他們的繼續(xù)爭吵,這件事,需要調(diào)查清楚再下定論。
說罷,他也不看二人,扶著車轅上了馬車,只對兩側(cè)軍士道:先到郭大人府上吊唁。
沿著城門口的官道進入了汴京長街,穿過重重街坊,溫無玦坐在馬車里,耳朵卻落在外面。
一路上聽取了不少民間物議。
丞相這是要往郭府去吊唁?
郭大人是被害死的,丞相心里肯定心知肚明!
如今丞相回來了,看薛家還怎么囂張!
可是你看后頭那個姓薛的,搖頭擺尾,也不見他害怕。
遠遠地就瞧見郭府內(nèi)外俱是一片縞素,大門口兩只白燈籠搖搖晃晃,守門的小廝腰間纏著白綢帶,神色木然。
馬車在郭府外停下,眼尖的小廝認出來人是丞相,當即要去稟報。
溫無玦卻叫住了他,不用去了,我自己進去吧。
穿過前廳,未到中堂,便聽見里邊哀切的誦經(jīng)超度之聲,偶間夾著壓抑的哭聲。
領路的小廝加緊幾步,小跑到靈堂前跪著的一個少年身邊稟報。
少年愣了一下,扭頭看來。
下一瞬,放聲大嚎起來,聲音凄厲,丞相!請丞相為家父做主啊!溫無玦剛跨進門檻,就被人抱住了腿,當即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躬身將他扶起來。
郭璇之膝下子嗣不多,唯有一子一女,長子便是這個少年,瞧著還是一股子稚嫩,約莫十五歲上下。
這么小的年紀便喪了父親,往后恐怕還要撐起整個家族,確實可憐。
溫無玦柔聲安撫他,大公子稍安勿躁,容我先給郭大人上柱香。
旁邊一個雙眼通紅的中年婦人低頭上前,將點好的香遞給他。
溫無玦估摸著她的年紀,猜測應當是郭璇之的遺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