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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懂。狐三眼神空洞喃喃道,仿佛得了眼疾的是他自己本人。
幺阿雪賤兮兮一笑,裝模作樣學著他的神態嘆氣:是,你就是心里不開心,誰讓你是老大眼里最受寵的小崽子呢。
末了,他補了一句:曾經最受寵的小崽子,畢竟本蛇沒見過老大主動和誰睡在一處呢。
還是第二回 。狐三再度重復。
對哦對哦。幺阿雪滿臉的可憐。
長階的喧鬧如潮水涌入客棧,不時有孩童蹦蹦跳跳走過,一切都如幻境般不真切,狐三的雙眼望了窗外很久,忽而對小白蛇道:你記得自己為何離開大荒巫澤么?
因為沒意思。幺阿雪靠著桌邊,瞇起眼睛回憶往事:大家打打殺殺,不是你死便是我活,我當初已經成了小有名氣的首領,可自己心里清楚得很,未來終有一天會死于他人之手。
大荒巫澤中的妖怪生來便開始殺戮,招攬小弟搶奪地盤,拼了命修煉邪妖功法,歸根到底其實也是活命罷了。
想逃出去,可外邊視邪妖為第一等的邪物,同樣喊打喊殺,后來
狐三接過話:后來是我與你提起,說外頭有厲害的邪妖,咱們去投奔他!
幺阿雪難得笑得一本正經:是啊,我還得謝謝你這個好兄弟呢,不然日子怎能過得這般舒坦,不用提心吊膽,每日悠閑得很。
誰知狐三搖搖頭,話鋒一轉:最初我去不是這般想著。
哦?
狐三嘆道:最初我只尊稱他為大人,因為我知道他把咱們當殺戮的工具,麻木的接受命令,可后來,忽然有一天,一切都變了。
狐三深深地望著門口的一束日光,猶記那日,一位白衣仙君緩緩推開門,逆著光向他走來,溫玉般的手指尖輕輕點上他的額頭,揉了揉。
哇,好軟好可愛哦。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別人夸他可愛,他出生在大荒巫澤,在出生起每個人都在他耳邊重復著:
我們是邪妖。
修者捕殺我們,妖族嫌棄我們。
未來之生路,唯鮮血鋪就。
于是鮮血澆灌著他火紅的皮毛,一次又一次,他自己都不知道周身充斥著血腥和殺戮的氣息,直到白衣仙君的出現,他堪堪意識到這么多年,自己連店門口的茉莉花都未曾仔細嗅過。
原來門口那株每日盛放的茉莉、廚房傳來的雞肉香氣、晨起時映在他頭頂的第一束曦光,以及房頂嘰嘰喳喳吵個不停的鳥兒,都是人生贈予他無比珍貴的禮物。
而他卻因為殺戮,不曾仔細體驗。
當晚他摘下一朵雪白的茉莉,在浴室泡了大半天,出來后渾身撲滿香粉,生怕這股戾氣沾染了仙君的白衣。
你真是只可愛的小狐貍。那人見他又笑了。
我現在不是可愛的小狐貍了,成了老狐貍。狐三將思緒拉回現實,委委屈屈地將腦袋擱在桌子上,不動彈了。
小白蛇見他頹廢,偷偷咬了口雞腿,附和道:對嘍,只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
而且找祁泊楓的事也被我搞砸了,老大肯定背地生氣了。狐三喪喪道。
嘖,原來你還記得這任務呢。小白蛇揶揄。
狐三長長地嘆了一聲:當然記得,我最近實在未尋到祁泊楓動向,只是找不出,我就沒向老大提起罷了。
小白蛇慶幸自己沒被發現,啊嗚又咬了口被烤得焦黃酥脆的肉皮,抹了抹嘴轉移注意力:你還蠻聰明的,其實老大偏心也不無道理,你看阿楓是人身,平日給老大端茶遞水束發寬衣,樣樣都能做得利索。
更何況是兩個人嘛,好比咱們毛茸茸愛聚到一起蹭,人和人也愿意聚在一起睡覺、吃飯。
肉質酥爛,小白蛇心中興奮得不得了,指著門口的茉莉道:你看,之前種一棵茉莉,病歪歪的,兩顆種一起,天天都開花!
狐三:!
小白蛇一看時機大好,迅速轉頭去啃雞腿。
而狐三聽了這一席話后,忽而神情凝重,忽而又神情釋然,忽而難以置信,忽而又恍然大悟,臉色幾番變幻,冷不丁吐出一句:
你說得對。
幺阿雪亂說一氣正樂得不行,突然聽到這般正經的話,心尖一抖:哪里對?
心道不會吧?不會吧?狐三你這般聰慧機敏,不會聽不出我在亂編吧?
而狐三已聽不進任何的解釋,這話幾乎是說在了心坎兒上,一瞬間烏云散盡,明月當空。
他激動抬頭,望著店門口那棵茉莉,小爪爪一握,,目光堅定無比:妖是妖,人是人,人妖殊途,自然有所隔閡,我等要努力修煉至金丹,化為人形。
幺阿雪瞪著小眼睛,欲言又止,想了半天,決定還是不要戳破狐三了。
而狐三心情太過激動,背手踱步,視線在大堂里掃來掃去,最終落在小白蛇身上,幺阿雪被一雙賊靚的狐貍眼看得渾身發毛。
嘖,我若在閉關幾年差不多能進入金丹期了,而你
狐三打量了小白蛇幾眼,這幾年日子□□逸懶散,小白蛇的身子吃得越發滾圓了。
而你,修為差不多荒廢了吧,嘿嘿嘿。狐三一言道盡,心滿意足,飄然離去。
幺阿雪怔了怔,半晌才回過神,呸了一聲:有毛病。
第十八章
葉訣靈力耗費太過,凈完臉便脫了外袍,放下紗帳準備小憩一會兒。
阿楓抱著胳膊站在廊下,纖細瘦小的手指擺弄濃綠的竹葉,墨黑的瞳孔深沉,眼睫輕輕垂下,不知在想什么。
他本就清瘦,一襲青衫更是清逸可愛,小臉白皙軟糯,任是誰都想伸手掐一掐試試手感,可惜一道劍傷硬生生壞了這副可愛的模樣,讓人大嘆可惜。
阿楓不知感應到了什么,修整得十分整齊的圓指尖緩緩附上劍痕,自上到下,便是不對照鏡子,單憑曾經清晰的痛覺,也能精準地描繪出傷痕的位置。
應該是這里。
少年似乎在回憶一件吃飯喝茶的小事,劃在臉上的指尖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漫不經心。
大概是眉骨阻擋,劍氣不穩,便偏了。
指尖劃到傷疤末尾,他將手指擱在自己面前,皺眉努力回憶,可無論如何,也抓不住夢中虛無縹緲的觸感以及零碎的片段。
而阿楓怔愣的片刻,狐三在樓下看到他,支起身子遠遠地喊了一聲:阿楓!
阿楓一頓,從回憶中清醒過來,嘴角輕揚起一個軟糯的笑,向小狐貍點頭。
狐三沖他晃了晃白爪子,吩咐道:老大醒了沒?我有事同他商議。
阿楓應聲轉身,輕輕將門推開一個小縫,惦著腳尖踏入臥房,繞過屏風,繡著青竹詩文的白紗帳下便是臥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