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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平復好情緒,她深深吸入一口寒涼的空氣,然后寒聲道:“沈臨川,吃飯。”
她的聲音刻意壓過,聽不出是女子的聲音。
沈臨川似乎頓了頓,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施玉兒將包子和水壺都放到他的身旁,不敢再看他一眼,她清楚自己太容易被發現端倪了,就連方才那一個‘嗯’字就險些讓她再次潰不成兵。
鐵鏈晃動的聲音入耳,施玉兒垂著目光去收拾自己的東西,由于她是走后門進來的,且悄悄給衙役領班塞過銀子,故而也沒人為難她,除了在路上苦些之外,她過的比啞巴和瘸子都要舒服很多。
她給出去的,比來這兒走一趟都賺的多得多。
啞巴和瘸子還在收拾衙役吃完飯后的鍋碗,白陌不知道去哪兒了,沒人喊她,施玉兒便靠在樹干之上,裹緊了自己身上的披風,然后開始吃些東西。
她從小包裹里拿出一個肉包子,趁著還沒冷下來兩三口便塞進了肚里,然后拿出另一個水壺灌了幾口涼水,才覺得空蕩蕩的肚子里好受些。
只是許是喝水太涼了的緣故,她的腹中隱隱作痛,反胃的感覺又起,差點將方才吃進去的東西全都吐出來。
“啞巴,給我點熱水。”
施玉兒有些難受地捂住肚子,把水壺丟了過去,啞巴不知道說了些什么,然后遞給她斟了一壺滾燙的熱水過來,又背著那群衙役給她塞了半個白面饅頭。
壓囚犯的路上生火不易,他們一路走來,啞巴雖然拿的是做飯的銀子可是卻和瘸子一樣干的是苦力的活計,反觀他們之中唯一一個還算正常的‘男人’,施玉兒卻是自己擠一輛牛車,一個人每天背著自己的包裹跟在隊伍最后面就行,哪怕是干活,也遠比他們要輕松許多。
施玉兒將水壺貼在自己肚子上,手捏了捏那還蓬松的白面饅頭,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她明白,自己的加入讓啞巴和瘸子在不知不覺中多分擔了一個人的活,干的更多,也更苦了一些。
白陌不知從哪個疙瘩角給躥了出來,也裹著自己的破披風縮在她的身邊,見她面上神情不對,問道:“在想什么?見到了?”
他雖然不知曉眼前這位女子和沈臨川是什么關系,但是他就算是猜,也可以猜得到一些,不是紅顏便是仰慕者,總該是其中一個。
“嗯,見到了,”施玉兒不太愿意同他談論這個話題,她抬額點了點啞巴和瘸子的方向,說道:“沒想什么,就是覺得他們很累很可憐,我們兩個、應該說是我,他們替我分擔了一個人的活。”
“嗯,但是這世上哪有人不可憐的,”白陌從兜里掏出一個紅薯干,一邊咬著,一邊說道:“你看我啊,我做生意也累,每天和那幫人猜來猜去,煩得要死,你再看,沈相,他不累嗎?就算是皇上也累,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想做好,那必須要付出代價的。”
“你也沒有什么對不起他們的,他們現在對你好,你以后再對他們好就行了。”
“你倒是懂得多。”施玉兒垂下眸子不再多言。
白陌窺了窺她面上的神色,忽然說道:“其實方才啞巴他們也找了我,但我沒去,我想把這個機會留給你,你說的對……我不想看見沈相落魄的模樣,還有,其實我在想你們是什么關系,你對他的擔憂肯定比我多,所以,還是讓你去更合適……”
他的目光落在那塊大石之上,“不過明天就得讓我去了,我也買了好多吃的。”
施玉兒嘆口氣轉過身去,“你想去便去吧。”
此時已經夜深,他們奔波了一路,衙役們已經兩兩三三的睡下了,幾個值夜的也沒什么精神頭,正在頭一點一點的打著瞌睡。
啞巴和瘸子將兩床破破爛爛的被子蓋在一起,擠了一個被窩,小聲招呼他倆道:“你們來不來?人多一起睡暖和。”
施玉兒搖了搖頭,裹著自己的那個披風不動,白陌卻是猶豫了一下,然后帶著自己的兩條破披風過去了。
施玉兒坐的地方還能汲取到一絲熱意,面上是暖的,手足卻是冰涼,小腹上被熱水貼著也生了些暖意,只是這風卻是依舊從四面八方鉆來,堵住了一處還有另一處冷的發顫。
她從包裹里掏出來一包油紙包包著的綠豆糕,吃了一塊咽下去卻又全險些吐了出來,只能喝兩口熱水稍微壓一壓。
也不知是不是在路上奔波太久了的緣故,她現在吃東西總是下意識的反胃,只能趁著吃食剛進肚里就喝水才能稍微壓周。
施玉兒嘆了口氣,趁著無人注意她,便將另一件在客棧老板那兒做的衣裳拿出來,說是衣裳,其實就是一件開了兩個口子的披風,難怪說可當被子蓋。
她悄悄走到沈臨川身邊,見他正闔著眸子小憩著,身上單薄的衣裳在寒風中似乎都颯颯作響,她將披風輕輕蓋到他的身上后轉身便走,或許是錯覺,她竟然覺得有什么東西從頸邊飛了過去,然后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施玉兒搖了搖頭,只覺得是天太冷了有木枝凍裂的緣故,不再多想。
見到沈臨川著實不易,她靠在樹干之上,一時間失了睡意,躲在披風里悄悄擦著眼淚,她都不記得自己是什么一路跌跌撞撞過來的,好幾次她都險些命懸一線,應當是神明有眼,允她來陪沈臨川最后一段日子。
她在心里暗暗下定決心,等到沈臨川沒了,她回濟州后便剃了頭發去當姑子,就當是給沈臨川積福好了。
施玉兒又是嘆氣,不知是不是因為目的達到后,她覺得渾身上下都輕松了好多,甚至可以在心里開起自己的玩笑來。
她才不要當姑子呢。
白陌就躺在不遠處,他的目光在她的身上落了落,劃過一絲若有所思,然后又將臉埋進被子里。
等到后半夜,細細麻麻的雨絲停了,披風里頭也終于睡起來一絲熱氣,睡意還未攢起,施玉兒便在昏昏沉沉中被仿佛野獸從四周掠過的聲音鬧醒。
她睜開眼來,警惕的望向四周,卻發現值班的衙役并未發現任何異常。
她將自己又往披風里縮了縮,不禁往沈臨川的方向望去,卻又擔憂自己此時貿然起身會引得值班的衙役懷疑,只能將身子蜷縮著,望著那個方向起了些困意。
在野外露宿便是這般,整夜里都是提心吊膽,睡不安穩,更何況施玉兒如今覺總是睡的淺,沒一會兒便醒了,感覺好像睡飽了,但眼皮還是上下打著架。
快要天亮的時候,天邊飄過來一朵烏云,天色又暗下來了許多。
領頭的周衙役咬了一口干饃饃,往地上啐了一口,粗聲道:“要下雪了,如果不找個地方歇著,這個天氣非得凍死人不可。”
聽到‘歇著’兩個字,施玉兒也忙從披風里鉆出來,走近去撥弄火堆里的柴,一邊聽他們繼續說著。
“這荒郊野外去哪里找地方歇?”另一個衙役往肚里灌著黃酒,喝完后打了個酒嗝,答道:“昨日不是有兄弟去了么,怎么現在還沒回來,這個地方下雪下的早,現在才十月?反正每年不知凍死多少人,若是……”
他的話還未落便被喝止,施玉兒明白了過來,頓時也沒了再聽下去的心思,抱著柴火默默生火燒水。
啞巴不知什么時候走的,此時已經打了一大盆水回來,然后打算開始燒水再熱一熱手里的干糧,起碼吃進肚里不那么難受。
施玉兒跟在他的身后,討了一些水洗漱,打了一壺熱水又拿上自己和沈臨川今早的糧食后便離開了。
一個熱乎乎的粗面饅頭和一個沒那么冷硬的窩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