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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時哪里曉得此人還有這個深藏不露的身份,施族長又是一陣發汗,臉都要笑僵。
“玉兒很好,已經隨我在京中安置,不知玉兒父母牌位何在,我想來替玉兒祭拜一下二老。”
“都在都在。”
施族長一邊引著二人往祠堂里走,一邊仔細觀察著王碾的動作神情,心中膽怯,就算沈臨川對他此時再客氣也放不下心來,一直到人進了祠堂,才松下一口氣,竟然覺得在知府旁邊還輕松些。
他擦了擦額上的汗,試探性地問道:“知府大人,不知在下這侄女婿究竟是何等身份,竟然叫您都這般客氣。”
王碾神色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往上頭指了指,故作神秘說道:“京里來的大官,你說呢,官大的嚇死人,你可算是走運了,攤上這么個好親戚。”
應當也不算多好吧,施族長又是擦汗,若是施玉兒尚且有血親在族內他指不定還樂呵一下,可如今的情況卻是施玉兒全家只剩下了她自己一個,哪里還有什么三代以內的親戚,她以后不找施家麻煩他都謝天謝地,別的就不求了。
施家祠堂內打掃的很干凈,沈臨川一抬眼便看見了施玉兒父母的牌位,嶄新的,同旁的相比,上邊淺淺落了些灰。
他拿起三支香在蠟上點燃,心里恭恭敬敬喚了‘岳丈’、‘岳母’然后再將香插上。
不過片刻,沈臨川便出了祠堂,見到一旁的施族長,他想起來用施玉兒三千兩遺產建的學堂,于是問道:“我聽玉兒說,她原先有三千兩遺產,用于族內修建族學,如今半年過去,也不住族學是否修建好,可否一觀?”
“那是自然。”
族學早便已經建好,既然是用了那么多銀子的,話說下去了,學堂建的自然也不能差,雖說施族長從中取了一些蠅頭小利,卻也不過百十兩,不敢貪大,故而不會被發覺。
沈臨川看過一遭后,便也不再多留,給足了施玉兒在本家的顏面便帶著王碾離開,在路過從前施府時,他叫停馬車,獨自一人下車。
此時的施府已經易主,藍色牌匾上大書著‘張府’二字,他淺看一眼后便收回了目光,在四周閑逛起來。
沈臨川先是走到施府后門的位置,循著記憶里的方向走到自己從前居住過的小院,走出小院后又慢慢走到他和施玉兒之前住的巷子。
那個賣冰糖葫蘆的老翁還在,瞇著一雙眼正坐在陰影處打盹,稻草桿上扎滿了紅澄澄的糖葫蘆。
此時正是日頭辣的時段,巷內并沒有什么人,家家戶戶都緊閉著門,從前住過他和施玉兒兩人的院子亦是緊鎖著,似乎并未搬入旁的租戶。
門上的銅環因為失去了主人的擦拭而重新變得暗沉,沈臨川側耳細聽,卻仿佛還能聽見女子的嬌斥傳來。
他輕輕笑了一下,轉身走出巷子,一轉頭,卻見一衣衫襤褸的小孩兒正躲在墻后露出一雙眼怯怯的瞧著他。
作者有話說:
給濟州的事情收個尾,前五條紅包
大家明天早上九點見~
第六十六章
那小孩臉上盡是草木灰, 黑漆漆的,只一雙眼還明亮,小手扒著墻面, 見沈臨川望來,又迅速縮回了身子。
“施恪。”
施恪頓在了原地, 聽見聲音緩緩回過頭來, 小臉上已經淌出了淚痕,用衣袖一抹, 便花了臉,他站在原地, 小聲道:“沈夫子。”
他的兩只手交握在身前, 似乎局促,一雙眼不敢看眼前人, 臉上一塊黑一塊白, 還有些隱約的青紫。
沈臨川眉間微微蹙起, 蹲下身來,用手帕擦拭著他面上的淚水,在碰到眼角時動作稍頓了一下,沉聲問道:“見到我,跑什么?”
“沒什么……”
施恪又是慌亂地低下頭, 想要掩飾什么般, 兩只手將他的手帕抓住,不讓他再擦, 只含糊問道:“沈夫子, 你和玉兒姐姐去哪兒了, 我來過幾次, 卻都見不到你們, 你們是搬走了么?”
“是搬走了,”沈臨川看出他眼底的窘迫,并不多問些什么,只答道:“我們搬到京城去了。”
施恪如今過的很不如意,自從母親被父親趕走之后,便再也沒有人來護著他,林表哥出事之后大哥也走了,姨娘經常暗地里欺負他,父親也沒有多么在乎他這個兒子。
他有一次被趙姨娘餓得受不了了,想來找玉兒姐姐和沈夫子,卻沒能見到二人,險些在門口暈了過去,再之后父親被革職,趙姨娘被發賣后,他在白姨娘身側反而過的好了些。
白姨娘說她沒有兒子,又怕被父親賣,所以要養著他當親兒子,施恪抬眼看沈臨川,藏下自己心中的委屈、不滿與不甘,縱使白姨娘待他再好,他也只想要自己那個嚴厲的親娘回來。
“嗯。”
對于沈臨川的回答,施恪只淡淡地‘嗯’了一聲,便不再多說什么,他抓著那方手帕,見到原本素凈的帕子上全是自己身上的臟污,眸子又黯了一分。
小孩兒的心思沈臨川大抵能猜個完全,他站起身來,高大的身影霎時間籠下一團陰,“吃飯了么?”
施恪愣愣抬頭,忽然間便紅了眼眶。
酒樓之內。
施恪面上已經洗干凈了露出青一塊紫一塊的皮膚來,此時他正大口吞咽著碗里的米飯,就連頭也不抬,一直到將肚子吃撐,吃到再塞不進一粒米,才不舍的將碗放下。
從始至終,沈臨川都沒問過他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恰恰正是這樣,保護了這個孩子心底最后的一絲自尊。
“沈夫子,”施恪的心因為這一頓飯開始暖了起來,他望向自己身側的人,面上浮現出不同于這個年齡段小孩兒的成熟,終于主動啟唇道:“我本不想告訴你,不想讓你和玉兒姐姐擔憂,但是我現在的確過的不好,我娘被休了,我父親被革職之后賣了兩個姐姐和姨娘,拿著剩下的銀子四處求門路。”
“求人的話銀子用得快,好歹他還是記得有我這個兒子,愿意剩下些銀錢來給我讀書,庶兄被送去做了學徒,他欺負我,我只能忍著,沒有人再同我母親那樣愿意護著我。”
他的語氣很平淡,仿佛再說著別人家的事情,甚至于平淡到沒有一絲波瀾,沈臨川垂下眸,并不寬慰他什么,而是倒出一杯清茶飲下。
施恪抬首,見他沒有流露出一絲可憐自己的神情來,才繼續說下去,“我只是說說,日子還要過,我娘還等著我去接她,你不要擔心我,我很快便會長大,然后去考取功名,以后便再也不會這么狼狽了。”
他的心里還留著最原先的那分志氣,盡管遭受了這些,幾乎家破人亡,也不自怨自艾。
沈臨川點頭,算是認同這個答案,目光落到他的面頰之上,問道:“臉上的傷怎么來的?”
坦白了自己的境況之后,施恪也坦蕩起來,答道:“庶兄打的,灰是路過他做學徒的鋪子被擦的,我原先想就在河邊洗干凈,卻看見了你,便跟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