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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
伸手自懷中摸出那方梨花手帕,瞧了兩眼,便下意識拿到了鼻下。來自手帕上的香氣讓他不自禁閉上了眼,呼吸加深。
愈漸沉迷,沉迷到心底某處,因著這味道升騰起一陣奇怪的悸動。
樹上的蟬鳴停了片刻又突然聒噪起來,聲音如正投入演繹的二胡,拖著老長的尾音。
他被這聲驚了一下,猛然回神。
緊接著就意識到,他又控制不住變態(tài)了起來,忙狠狠地打了自己的臉,麻麻的疼痛促使他快速清醒。
他站起來,跑去院中的水缸旁,打了一盆水,就預將這帕子丟進去,可手抬到半空卻驟然停下。
罷了。
終歸是自己有病,犯不著和個帕子較勁,找機會還了她,不留在身上,才是正理。
這樣一想,又將手帕小心折好,揣回衣襟里。
這天之后,沈越每每下學回去,都是繞道而行。有意避開周梨的店子。畢竟他的題字都換下來了,他走那邊似乎也沒什么可看的??戳朔炊矶?,不光是添堵,他察覺他自己每看一次阿梨和王許,那病就會變得嚴重一點。越嚴重越歇斯底里。
只是那些每每深夜夢回的折磨,他從不與外人道。
他自小就特別能忍,就比如七歲那年的冬天,他獨自一人坐在后山看書,遇上村里比他大好幾歲的幾個混混,他們不愛讀書,也見不得向來懂事聰慧名聲在外的沈越,非要認沈越當小弟。
沈越哪里肯與他們?yōu)槲?,自然是不會同意。小混混們就把他架到山坡上的小溪邊,強把他腦袋按進水中。那一年雖說是暖冬,沒有下雪,水也沒有結(jié)冰,但畢竟還是數(shù)九寒天,溪水浸骨的冷。
可沈越至始至終都沒吭一聲,更別說對那些混混妥協(xié)了。混混們覺得這人太沒趣,只曉得讀書,是塊木頭,后來便不屑再找他麻煩。
用他母親牛氏的話講,就是:別看他平日里謙和有禮,但某些時候,固執(zhí)得就跟茅坑里的石頭一般,又臭又硬。一旦認定什么,縱使拿了他的命他都不會改主意。
轉(zhuǎn)眼之間,七月來臨,距離周梨的店開張,已快月余。月底清帳時,周梨除了成本錢,凈賺了足足一兩銀子。也就是說,她這才開張一個月,居然就賺足了半年的租金。她與李氏心里別提多高興了。
他們兩個婦道人家,從前都只靠種點田地為生,日子過得清寒。如今也算是找到好營生了,往后的日子一定能越過越好。
婆媳倆在灶房里,周梨磨磨,李氏燒水,周梨隨意暢想著:“等咱們賺的錢多了,就在鎮(zhèn)上買一處小院,搬城里來住,到時候咱們上街可就方便多了。”
李氏見她神色飛揚,心里自然也開心得緊。只是阿梨還這樣年輕,大好的年華,又賢惠能干,身邊沒個知冷知熱的,日后待她百年,阿梨孤寡一人在世,何等凄凄。
近日李氏自己觀察過,王許為人老實,又勤快,關(guān)鍵是對阿梨好,她這個做婆婆的,也有意想撮合,只是好像阿梨不太上道。
“阿梨。”李氏突然出聲打斷周梨的暢想。
周梨看向李氏,問她何事。
“阿梨,娘真心實意問你個問題。你究竟喜歡啥樣的男子?”
周梨一聽,羞答答地垂下頭,輕聲嗔道:“娘,哪有婆婆會問媳婦兒這種問題的?!?
李氏笑道:“和我見什么外?就當隨意閑聊嘛,你就隨意說說?!?
周梨想了想,腦海里居然蹦出了一個模糊身影,還沒等那身影變清晰,就唬了她好大一跳,當即甩了甩腦袋,道:“沒,我啥樣的都不喜歡,我現(xiàn)在最喜歡賺錢。”說完,就跑去院里拔蔥去了。
李氏只當她是被自己逗害羞了,也不再追過去問,笑著搖搖頭,繼續(xù)給灶堂添柴。
周梨拔著蔥,眼光卻看向北墻那邊的橙子樹。半夜時的猜想又浮上心頭,三叔的院子,是不是真與他一墻之隔?
蔥都快拔禿了。
她猛然回神,發(fā)現(xiàn)手里的蔥已經(jīng)好大一把,才作了罷。
沈越這天上課,聽院長說起了近來甜水鎮(zhèn)的一個大活動。每年七月初五這天,會舉行鄉(xiāng)廚大比。
他原本也只當個樂子旁聽著,游學這些年在外面,對于這個家鄉(xiāng)節(jié)日早已忘得七七八八。
可當聽說贏了比賽,能得縣衙賜的牌匾一副,廚藝可得遠揚,廚子所在的門店生意也會隨之變好,沈越便想起了他躲了好些時日的阿梨。不知阿梨可有意參加?
賜牌匾……
院長還在那里說:“聽說參賽名額有限,還得有本地鄉(xiāng)紳舉薦,方可入賽,光舉薦的人都要滿額了,也不知道哪來那么多廚子。”
沈越聽罷,當即跑去院長面前問:“院長,若由你舉薦,定能入賽對吧?”
正在集英室高談闊論的院長停了話頭,瞇起眼朝他望來:“你要我舉薦誰?”
*
這天黃昏,周梨的店才打烊,便有個小孩子跑進店。周梨起初還以為他要買豆花呢,誰知小娃娃奶聲奶氣地踮著腳把著比他還高的柜臺同她道:“姐姐,我們沈夫子在那邊巷子里等你,說找你有事?!?
沈夫子?周梨不確定地問:“你們夫子是叫沈越嗎?”
小娃娃點頭。周梨看了一眼他右手捏著的一串糖葫蘆,笑了笑:“好的,我這就去?!?
小娃娃興高采烈跑出去了,周梨收拾了會兒,合上店門,向著剛剛小娃娃手指的方向走去。
走到巷子口,抬眸往里一看,就見巷子深處立著個身影頎長的男子。巷子兩邊是陳舊的青磚墻,內(nèi)里灑滿黃昏的煙霞,不知誰家的三角梅,正支棱出幾支桃紅,搭在巷道頂端,男子便負手望著那處燦爛。對她的到來,仿佛還渾然不覺。
周梨走到他跟前:“三叔。”
沈越低下頭,便見多日不見的姑娘,一雙杏眼清亮,帶著些許笑意望著自己。
穿巷的風驀然停駐,四周的氣溫開始升高。沈越有些躊躇,醞釀了好一陣才開口:“我總進你店子多有不便,所以便把你叫出來說話?!彼冉忉屢环@奇奇怪怪的舉動。
周梨自是明白的,點頭。